
回營路上,我被塞進一輛運糧的馬車。
車輪顛簸,扯出半個月前的記憶。
那時我發熱一周,都無人注意。
而假千金隻是打個噴嚏,父親便急招京城有名的大夫入府。
我拖著滾燙的身子爬到正廳,想求一口剩下的藥渣。
換來的是父親踹在心口的一腳。
“瑤枝身子嬌貴,你跑出來作甚?”
“別過了病氣給她,滾回你的柴房去!”
那一腳,徹底踹斷了我對侯府的念想。
原來在父親眼裏,隻有沈瑤枝是人。
迷迷糊糊間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又被溫熱的指腹擦過。
馬車停在城外的北大營。
剛下車,一個長著絡腮胡的副將迎上前來。
“將軍,侯府那幫狗東西跑了?
這十萬支羽箭的虧空怎麼交差?”
江楠將我往前推了推。
“羽箭沒了,但我帶回一個懂火器的幫手。”
副將趙猛低頭俯視著我。
“就這瘦巴巴的丫頭?”
“將軍您莫不是被侯府氣糊塗了?這細胳膊細腿,連張弓都拉不開!”
周圍的士兵跟著發出一陣哄笑。
我攥緊拳頭,讓自己不要膽怯。
江楠冷哼出聲,一腳狠踹在他的小腿上。
“閉上你的臭嘴。”
“這丫頭手裏有能炸塌土牆的火器,老娘親眼所見。”
副將揉著腿,依舊滿臉不屑。
“火器?工部那幫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搞了十幾年,也就是聽個響。”
“她一個黃毛丫頭能懂什麼?”
我突然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三天。”
“給我三天時間,外加一百斤生鐵和五十斤硫磺。”
“我若造不出讓你信服的東西,我任你們處置。”
此話一出,周圍士兵的哄笑聲瞬間化為竊竊私語。
副將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好大的口氣,你若是造不出來,老子親手活剝了你。”
江楠沒有阻止。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丫頭,你可想好了?”
我緩緩點頭。
當天夜裏,我被丟在軍械營角落的帳篷裏。
軍營條件差沒有炭火。
寒風順著縫隙往裏灌,宛如刀割。
我搓了搓凍得失去知覺的手。
開始提純送來的材料。
想要威力大,比例必須精準。
正當我伸出凍僵的手重新調整時。
帳篷的簾子突然被掀開。
江楠披著大氅走進來。
她手裏提著食盒,腋下夾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
“穿上,別凍死在老娘的營裏。”
江楠把羊皮襖砸在我頭上。
語氣生硬,動作卻避開了我桌上的材料。
我抱著那件帶著暖意的襖子,垂下了眼睛。
回侯府後,隆冬的大雪天我隻能穿著單衣在院子裏劈柴。
沈長津冠冕堂皇地說,這是為了鍛煉我的筋骨。
可沈瑤枝卻不用受半分鍛煉。
我的親生父母待我如棄犬。
而隻認識半天的女將軍卻把我當人。
“多謝將軍。”我低聲說道。
江楠拉過一把金刀地坐下。
隨後打開食盒。
裏麵是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羊湯。
“吃飽了再幹活。”
“把這麼瘦的丫頭推出來擋刀,你父母也是畜生。”
我端起羊肉湯大口咽下。
眼淚砸進碗裏。
滾燙的肉湯順著喉嚨砸進胃裏,驅散了骨縫裏的寒氣。
我哽咽著聲音回道。
“所以我不想死。”
“我要活得比那些拋棄我的人,好一千倍。”
江楠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言。
接下來的兩天,我幾乎沒有合眼。
提純材料。研磨粉末。
雙手被硝石燒得脫皮紅腫,臉上糊滿黑灰。
第三天清晨,副將帶著一隊士兵直接踹開我的帳篷。
“三天已到,丫頭,老子來取你的腦袋了!”
我慢慢站起身,指著腳邊碼放整齊的三個黑鐵罐子。
“東西在這兒,我們去演武場試試。”
演武場上,全軍的將士都圍了過來。
江楠站在點將台上,神色不明。
我讓人把三個鐵罐子埋在土坡下。
上方堆滿廢棄的厚重木盾和破損的鐵鎧甲。
“點火。”我輕聲道。
一名拿著火把的士兵湊上前去。
點燃引線後,他撒開腳丫子往回跑。
副將抱著胳膊連連冷笑:“裝神弄鬼,我看能有多大動靜!”
話音未落。
“轟!轟!轟!”
三聲天崩地裂的巨響疊在一起。
土坡瞬間被夷為平地。
泥土混合著燃燒的木屑和撕裂的鐵片衝天而起。
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最前排的幾個士兵連滾出好幾圈。
硝煙散去。
隻見原本堆放木盾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巨坑。
堅硬的鐵甲被炸得千瘡百孔。
全場死寂。
隻有遠處受驚的戰馬聲。
副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娘的這是個人才?”
江楠快步走下點將台,徑直來到坑前。
她撿起一塊被撕裂的鐵甲。
“好!好!”
江楠猛地轉身,大步走到我麵前,一把捏住我的肩膀。
“全軍聽令!”
“從今日起,沈硯音就是我北大營軍械營主事!”
“誰敢對她不敬,軍法處置!”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演武場上空響起。
我嘴角微微扯動。
邊關的風雪來得很急,也很凶。
我當上軍械營主事沒多久,斥候來報,北狄騎兵有所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