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下了幾日未停。

我靠在窗邊，看外頭白茫茫一片。

小產後，身子一直沒養回來，手腳總是冰的。

陸予舟來過幾次，送些補藥，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見我總是懨懨的，不愛搭理，便也來得少了。

臘八那日，宮裏設宴。

我本不想去，陸予舟卻親自來了。

“年節下，你是主母，避而不見像什麼話。宛娘身子重，見不得風，你需得去應酬。”

我抬眼看他。

他穿著我為他縫製的墨狐大氅，領口風毛雪白，襯得他麵如冠玉。

這件大氅，是婚後第一個冬天，我熬了好幾夜做成的，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

我沒說話，任由丫鬟替我梳妝。

銅鏡裏的人，臉色蒼白，再多的脂粉也蓋不住。

宮宴喧鬧，絲竹盈耳。

我坐在陸予舟身側，他正與人寒暄，談笑風生。

我麵前擺著禦賜的臘八粥，熱氣嫋嫋，卻引不起半點食欲。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宛娘的兄長。

一個靠著妹妹得勢的閑散官兒，端著酒杯，搖搖晃晃走過來。

他先敬了陸予舟，然後目光轉向我，咧開嘴笑。

“侯夫人，聽說您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哎，也是，女人家，想不開就容易傷身。”

“不像我妹妹，心寬，有福，肚子裏揣著侯爺的種，健健康康的！”

席間靜了一瞬。

陸予舟臉色微沉，“你喝多了。”

那男人擺擺手，嗓門更大了，

“侯爺，不是我說，這女人啊，得看開！自己生不出來，那是命！但咱侯府不能斷了香火不是？”

“我妹妹這個可是實打實的金疙瘩！等生下來，那就是嫡長子！”

他又轉向我，擠眉弄眼，

“夫人！您到時候可別舍不得，這孩子，得養在您名下，叫您一聲娘，那也是您的福分！”

陸予舟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酒液四濺。

“放肆！”

那男人被他一嚇，酒醒了幾分，但嘴裏還嘀咕，

“本來就是嘛…我妹妹說了，等孩子落了地，總不能是庶出。”

“侯爺您得給她個名分，平妻不行，起碼也得是貴妾…”

陸予舟額角青筋跳動，厲聲喝止。

“夠了！”

周圍的目光，針一樣紮過來。

我坐在那裏，挺直背脊。

陸予舟深吸一口氣，低聲對我道，

“他混賬慣了，你別往心裏去。宛娘絕無此意，我也不會允。”

他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似乎想安撫。

那手是溫熱的。

我卻猛地縮回。

他指尖僵在半空。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弓著腰進來。

在陸予舟耳邊低語幾句。

陸予舟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什麼？”

內侍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殿裏，清晰可聞，

“宛姨娘突然腹痛，見了紅，哭著要見侯爺…”

陸予舟什麼也顧不得了，抬腳就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我。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責備。

仿佛在說：

若不是你在這裏惹出這場風波，宛娘怎會受驚？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滿意了？非要在今日，鬧得這般難堪？若宛娘和孩子有事，阿微，你讓我如何自處？”

說完，他再不留戀，轉身大步離去。

衣袂翻飛，帶起一陣冷風。

滿殿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慢慢端起麵前早已涼透的臘八粥。

對著還在發愣的宛娘兄長。

將整碗粥，從他頭頂淋了下去。

黏稠冰冷的粥，順著他油膩的發髻糊了滿臉。

“啊——”

殿內響起抽氣聲。

我放下空碗，拿起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然後看向禦座。

帝後也正看著我，神色複雜。

我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跪下，額頭觸地，冰冷堅硬。

“臣婦沈氏，德行有虧，不堪為侯府主母。今日殿前失儀，驚擾聖駕，更無顏再居此位。”

“懇請陛下、娘娘，準許臣婦退位讓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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