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病得最重的時候?她什麼時候病得那麼重?
她不是一直那樣,蒼白,安靜,帶著那股讓他心煩的倔強,像個沒有生氣的偶人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再次試圖浮現。
“傳府醫!”他對著門外厲吼,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迫,“把裴琅嬛所有的診籍,一字不漏,全部給我拿來!立刻!”
不過片刻,年邁的府醫連滾爬爬被拖進書房,懷裏抱著薄薄一疊泛黃的紙。
“大人,裴娘子的診籍,都在此了。”
府醫撲通跪倒,雙手將那一小疊紙高高捧起。
蕭彥澤一把抓過。
紙張粗糙單薄,攏共不過七八張,時間跨度卻長達數年。
他急速翻看,越看,臉色越青,手指捏得紙張咯吱作響。
記錄少得可憐。
最早是她剛被囚禁不久,“驚懼交加,肝鬱氣滯,夜不安枕”。
隔了很久,有一次“偶感風寒,發熱咳嗽”。
再是“產後血虛體弱,畏寒乏力”。
最近的一張,就在兩個月前,隻有四個字:“鬱結於心,氣血兩虧”。
沒有詳細脈案,沒有用藥記錄,沒有病情演變。
隻有這些輕飄飄籠統,敷衍到極點的詞句。
“就這些?!”蕭彥澤將紙狠狠拍在桌上,發出砰然巨響。
府醫渾身劇顫,幾乎癱軟:“回大人,裴娘子平日極少喚醫問藥,多是侍女來傳句話,下官便開些太平方子,實在未能時常請脈斷症......”
“極少喚醫?”蕭彥澤一步上前,揪住府醫衣領將他提起來,目眥欲裂。
“她病得手不能提,咳血,瘦成一把骨頭,也是極少喚醫?你們都是死人嗎?!”
咳血?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劈開他自己混沌的記憶。
一些被他忽略、或從未在意的碎片,翻湧上來。
是了,是有那麼一次。
具體時日已模糊,隻記得那日在前廳與部將商議軍務,戰事不利,他心煩意亂。
芸芸女慌慌張張跑進來,撲通跪倒,話都說不利索:“大人,求您去看看娘子吧!她咳血了,暈過去了,怎麼叫都不醒......”
他當時正為戰報焦頭爛額,聞言眉頭緊鎖,看也未看芸芸,極其不耐地揮手,像驅趕蒼蠅:“滾出去!一點小病就嚷得全府不安!死不了,讓她安靜些,別來煩我!”
芸芸似乎還想哀求,被他冰冷戾氣的眼神一掃,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退下了。
後來呢?後來他好像徹底忘了這回事。
戰事,權謀,朝廷製衡,哪一樁不比後院一個女人的病痛要緊?
還有更近些的時候。
他從她那冷僻的院子外路過,也許是風吹開了窗欞,他無意中瞥了一眼。
她側躺在榻上,背對著窗,身上蓋著薄被。被子下的身軀,瘦削得幾乎看不出起伏,像一副空蕩蕩的骨架勉強撐起布料。
長發枯黃散在枕上,襯得露出的那半張臉慘白如紙,下頜尖得嚇人。
她一動不動,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仿佛已經......
他當時站在窗外,心裏是什麼感覺?好像被什麼堵了一下,悶得慌,隨即湧上一股更強烈的煩躁。
對,就是煩躁。好好一個人,非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油盡燈枯......”蕭彥澤無意識地重複著芸芸說過的這個詞,眼睛死死盯著抖如篩糠的府醫,字字從牙縫裏擠出,“她到底是怎麼病的?給本太尉說清楚!若有半字虛言,我剮了你!”
府醫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老淚縱橫:“大人明鑒!下官或有疏忽,但裴娘子之症,實是沉屙痼疾,由來已久啊!生產之時便已血崩難止,元氣大傷,本需精心溫補將養,可月子裏非但未能調養,反而鬱結於心,又受重寒,根基早已毀損殆盡。後來屢次風寒侵襲,憂思過度,不過是催命符,形銷骨立,氣血枯竭,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啊大人!”
府醫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蕭彥澤耳中。
眼前無數畫麵飛閃:江寧城下她跪在血泊前的顫抖;他撕碎她衣衫時她眼中的死寂;納妾日熱水潑下時她隱忍的悶哼;雪地裏她無聲倒下的單薄;最後是那日隔窗一瞥,了無生氣的側影......這些畫麵最終扭曲彙聚,化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焦黑廢墟。
“不......不可能!”蕭彥澤踉蹌後退一步,撞在堅硬的書案邊緣。
他臉上血色褪盡,眼神卻凶狠如困獸,死死盯住府醫,“是你們!是你們這群庸醫誤人!或者......或者是她買通了你們!對,她最會收買人心,裝得一副柔弱可憐相,騙過了所有人!你們合起夥來誆我!她根本沒病那麼重!她是在裝!是為了騙我,好逃走!”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高,仿佛隻要聲音夠大,理由足夠充分,就能將那些可怕的字眼徹底擊碎。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直抵府醫咽喉,聲音嘶啞猙獰,“說!她到底在哪兒?你們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府醫雙眼翻白,喉間咯咯作響,幾乎嚇暈過去。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急促淩亂的腳步聲,副將推開門喘著粗氣的稟報:“江寧城的探子傳來有關裴娘子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