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第二天清晨,蕭彥澤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孩童清脆的說話聲。
簾子被打起,乳母牽著一個穿著粉襖、紮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小臉圓潤,眼睛很大,好奇地四下張望著。
“寧寧給爹爹請安。”女孩像模像樣地福了福身子,聲音嫩生生的。
蕭彥澤看著這張與裴琅嬛有幾分相似的小臉,一時有些恍惚。
這是,他和裴琅嬛的女兒。
可他從她出生起,就沒怎麼抱過她,也沒仔細看過她。
寧寧站起身,大眼睛滴溜溜轉,忽然開口問:“爹爹,那個總是偷偷看我的壞女人怎麼不見了?我昨天想去那邊院子玩,乳母說燒掉了,不讓我去。”
“轟”的一聲,蕭彥澤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總是偷偷看我的壞女人。
這句話像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捅進他心窩。
他倏地抬眼,目光如電,射向旁邊臉色瞬間慘白的乳母。
乳母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大人恕罪!小姐童言無忌,奴婢沒有......”
“她不是壞女人。”蕭彥澤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森寒。
他轉向寧寧,試圖讓語氣緩和些,擠出的笑容卻僵硬無比,“誰告訴你她是壞女人?”
寧寧被他的眼神嚇到,往後縮了縮,小聲說:“乳母和柳姨娘說的,她們說那是壞人,是爹爹的仇人,寧寧不能靠近,不能跟她說話。”
她撇撇嘴,帶著孩童天真的殘忍,“可是她老是在外麵偷偷看我,被乳母發現,就會罵她,把她趕走。她看我的樣子,好奇怪。”
蕭彥澤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他想起寧寧出生那天。
產房裏血氣彌漫,裴琅嬛生下寧寧後,幾乎去了半條命。
她氣若遊絲地伸出手,指尖都在顫抖說讓她看看孩子。
他當時站在門邊的陰影裏,看著這一幕。
父輩的血仇,江寧城頭的懸顱,與她此刻虛弱至極卻爆發出驚人生命力的渴求,在他心中猛烈衝撞。
最終,那沉甸甸的恨意壓過了一切。
“抱走。”他冷冷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甚至沒有看她瞬間僵住的臉,“仇人之女,不配為母。交給乳母,好生照看,不許她靠近。”
後來,他聽說她月子裏終日流淚,身體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差,他隻覺得厭煩。
後來,一個下大雪的冬天,有人慌慌張張來報,說裴娘子跑去乳母院子外頭,被攔下了。
他披著大氅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那樣一幅景象。
她穿著單薄而破舊的夾襖,跪在院門外厚厚的積雪裏。
頭卻固執地偏向院門方向,透過那一道狹窄的門縫,貪婪地、絕望地向內望著被乳母抱在錦繡繈褓裏的寧寧。
她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長長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裸露在外的手,生滿了凍瘡,紅腫潰爛,有些地方甚至裂開,露出鮮紅的血肉,在冰天雪地裏,猙獰可怖。
聽到他的腳步聲,她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死死鎖住那道門縫。
“誰準你來的?”他聽到自己冰冷的聲音,比寒風更刺骨。
她沒有回答,隻是固執地望著。
“想看你女兒?”他走近,陰影完全籠罩住她,擋住那一點點可能透進去的光,“看清楚,她現在有乳母,有柳姨娘照顧,過得很好。你一個罪人,有什麼資格靠近她?臟了她的眼。”
她依舊沉默,隻有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
“既然這麼喜歡跪,那就跪個夠,跪到你認清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