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中人人都說太尉蕭彥澤愛慘了他的仇人之女裴琅嬛。
他們說三年前江寧城破,蕭太尉本可血洗全城,卻因裴家小姐一跪而止了刀兵。
如今裴氏病重,前線戰事正酣,蕭太尉竟拋下八十萬大軍連夜回京。
一路上跑死了三匹千裏馬,隻為趕回來見她最後一麵。
人人都感歎:蕭郎情深至此。
但隻有丫鬟芸芸不明白。
如果蕭彥澤愛小姐,為什麼要滅她滿門,將她父親的頭顱懸在江寧城門上,讓她跪在城下看三天三夜?
又為什麼要她拚死生下女兒後,立刻把嬰兒抱走,不準她們母女相見?
任由乳母教那孩子喚別人母親,卻指著親生娘親說:“那是下賤的婢子”?
更不明白的是,既然京城人人都說蕭太尉深情,為什麼小姐臨終前,要用盡最後力點燃這囚了她七年的屋子?
......
蕭彥澤衝進府門時,大火已經滅了。
他站在廢墟前,平靜得可怕。
管家戰戰兢兢上前:“大人節哀......”
“節哀?”蕭彥澤忽然笑了一聲,“我有什麼好哀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後落在焦黑的房梁上。
“倒是這火,起得蹊蹺。”他眼神冰碴一樣刮過地上跪著的人,“人沒了,屍首也沒找到,就隻有屋子燒成了這樣?”
跪著的人開始發抖,沒有人敢開口說話。
“說啊!”蕭彥澤猛地提聲,暴戾之氣驟然而生,“是你們這群廢物看管不力,走了水,還是——”
他頓了頓,“有人裏應外合,幫著她,假死脫身,跑了?”
他目光如鷹隼,落在臉色慘白如紙的芸芸身上。
她是裴琅嬛從江寧帶出的唯一丫鬟。
他馬鞭抬起,指向芸芸,“你過來。”
芸芸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踉蹌著撲跪到蕭彥澤跟前。
蕭彥澤垂眼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你主子呢?”
芸芸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幹,隻剩下空洞和麻木。
她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小姐死了。”
一腳踹在她心口,芸芸蜷縮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我再問一次。”蕭彥澤蹲下身,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裴琅嬛,在哪?”
“在火裏。”芸芸一字一頓,“燒沒了。”
空氣驟然一冷。
蕭彥澤盯著她然後,對行刑的護衛道:“打到她說實話為止。”
木杖重重落在背上,芸芸眼前一黑,指甲摳進泥地裏。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蕭彥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冰冷,沒有一絲波瀾。
芸芸吐出一口血沫:“小姐死了。”
“誰接應她?城內還是城外?”
“她死了!”
“用了什麼法子假死?藥物?替身?”
“她死了——!”
杖擊越來越重,芸芸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好像又回到昨晚。
裴琅嬛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呼吸輕得像要散了。
她握著芸芸的手,眼睛看著窗外。
氣若遊絲的說“芸芸,我要回家了,我想我媽媽了......”
芸芸知道小姐說的家,不是江寧城,是小姐偶爾恍惚時,會提起的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裏沒有戰亂,人人吃得飽穿得暖,女子也能讀書做事,夏天有冰飲,冬天有暖氣,手上不會生凍瘡,也不用受人折磨,隨時死去。
芸芸緊緊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天底下哪裏有這樣的地方,除非是傳說中的天上仙境。
然後小姐掙紮著爬起來,推倒了油燈。
火竄起來時,小姐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別怕,我隻是回家,隻是我燒了自己,肖彥澤回來後不見屍體,肯定又要為難你們,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想留給他了,對不起芸芸,真的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寧寧。”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再無聲息。
板子還在落下,芸芸的思緒卻飄遠了。
小姐那麼善良,到死都還惦記著他們會被蕭彥澤為難,她一定是下凡的仙女,如今熬過苦難,自然該回到天上去。
也隻有這樣,才能解釋她為何走得那般決絕,不惜烈火焚身。
她是要燒掉這肮臟的皮囊,燒掉這七年不堪的羈絆,幹幹淨淨地回去。
“小姐她回天上去了......”芸芸再次呢喃,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你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然後,她看見蕭彥澤驟然扭曲的臉。
“你找死——!”
怒吼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芸芸吐出一口血,視線徹底黑掉之前,她心裏默默念著:小姐,快走吧,回到你的天上,永遠永遠,別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