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輪椅壓過青石板。
軸承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後山顯得刺耳。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幾分寒意。
木門被推開。
屋裏那股被水衝洗過的血腥味還在。很淡,但順著鼻腔直往腦子裏鑽。
龔慶把輪椅停在床邊,彎腰去解腳踏板。視線不受控製的往田晉中的右側袖管掃。
袖管不再空蕩。
一隻幹癟的手搭在木製扶手上
龔慶隻覺得舌根一苦,一種說不上的滋味遍布全身。
田晉中沒有理會龔慶的微妙變化,隻是抬起那隻手。
五根手指依次彎曲,再緩緩伸直。骨節摩擦,發出幹澀的脆響。
龔慶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太師爺,這手......要不要叫人來看看?”龔慶低著頭,聲音壓得很平。
田晉中沒有看他,目光全在自己的右臂上。
“不必。死不了。”
龔慶咽了口唾沫,隨即又退後兩步,把雙手貼在褲縫上。
“那您歇著。我讓小羽子過來伺候。”
門關上。
田晉中聽著腳步聲遠去。
龔慶怕了。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
龔慶不能急著動。得留著他,讓他繼續傳遞假消息,把局麵攪亂,把全性那些頭目一個個引到龍虎山來。
屋內安靜。
田晉中撐著輪椅扶手,站起身。
右腿吃力,經脈深處傳來一陣隱痛。他挪動步子,靠著床沿坐下,褪下右側衣袖。
整條右臂暴露在空氣中。
皮肉緊貼著骨頭,幹得沒多少肉,布滿褐色的老年斑。但經脈裏有一股熱流在湧動。
他握拳。指節收緊,肌肉纖維緊繃,力量在掌心彙聚。
【右臂修複進度:100%】
【右腿經脈修複進度:10%】
【可用炁機:十年】
麵板信息在腦海中閃過。
田晉中活動著手腕。這副身體,不適合久戰。拖下去必死無疑,隻能速戰速決,出手快,下手狠。
十年炁機,加上殘缺雷法,出其不意能殺人,但正麵硬碰硬還不夠。
要處理的人得重新排個序。
呂良排第一。這小子能抽記憶,是原著死局的核心,收益夠大。必須盡早逼他入局。
龔慶不急著動。順著他,能摸出全性在外圍的整條情報線。
至於那些外圍探子,順手收拾就行。
田晉中看著幹癟的右手,扯了扯嘴角。醜是醜了點,好歹是自己的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比龔慶的腳步輕,前腳掌著地,落地無聲。練家子。
“太師爺,我進來了。”
門推開,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道童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個木盆,盆裏冒著熱氣。
小羽子,原著裏雖然隻是個無辜龍套,但他至始至終都在和龔慶一唱一和,把田晉中盯得死死的,
他就是全性安插在龍虎山的另一個眼線!
“太師爺,水溫正好,我給您燙燙腳?”小羽子端著盆,走到床前。
田晉中沒有說話。
靠在床頭上,目光落在小羽子身上。
不拆穿,隻觀察。
小羽子的站位有意思。側著身子站在床前,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腳尖隱隱指向房門。
隨時準備發力後退。
龔慶肯定把竹林裏的事告訴他了。
“太師爺?”小羽子見田晉中不說話,又叫了一聲。尾音發飄。
“放下吧。”田晉中開口。
小羽子如蒙大赦,趕緊把木盆放下。起身的時候,眼神不自覺的往田晉中的右臂上飄。
隻看了一眼,馬上收回。
太嫩了。
比起龔慶的老練,小羽子破綻太多了。
“這幾天前山熱鬧,後山冷清。你和小慶子守著我這個廢人,委屈你們了。”田晉中語氣平淡。
“太師爺說的哪裏話!能伺候您,是弟子們的福氣。”小羽子趕緊低頭,語速極快。
田晉中記下了他的語速和呼吸頻率。
“行了,出去吧。”
小羽子連退三步,轉身出門,順手帶上房門。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田晉中看著緊閉的房門。
小羽子和龔慶一樣,本身動不得。但順著他,也能摸出全性在外圍的不少情報網。
留著他,同樣比殺了他有用。
半個時辰後。
又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在院子裏響起。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師叔,我進來了。”
榮山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熬好的湯藥。
榮山把托盤放在桌上,轉過身。
愣住了。
田晉中坐在床沿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癱在被子裏。腰背挺得很直。那雙眼睛不再渾濁,盯著人看的時候目光很利。
榮山的視線下移,看到了那條露在衣袖外的右臂。
瞳孔一縮。
“師叔,您的手?!”
“昨晚張老鬼的符,激了點生機出來。”田晉中直接打斷他。
榮山閉上嘴。
龍虎山絕頂的手段,不是他能隨便揣測的。但他總覺得,眼前的師叔變了。整個人透出的那股勁頭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坐在輪椅上,是在等死。現在坐在床沿上,是在等人送死。
“榮山。”田晉中開口。
“弟子在。”
“去辦三件事。”
榮山腰杆繃直了。
“第一,查清楚後山這半個月新補進來的所有雜役。不管是誰安排的,底細必須幹淨。”
“第二,記下今天有誰主動問起我。不管是誰。”
“第三,查查小慶子和小羽子今天去了哪裏,見了誰。”
榮山眉頭緊鎖。
“師叔,小慶子和小羽子跟了您三年,他們有問題?”
“昨晚來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田晉中盯著榮山,“龍虎山,不幹淨了。”
榮山臉色一肅。
田晉中這是在下令。以前的師叔隻是個需要照顧的老人,打這一刻起,他是龍虎山話事人之一。
“弟子明白。”
榮山抱拳,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轉身出門。腳步走得極快。
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
田晉中端起桌上的湯藥,一口飲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陽光刺眼。
前山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鑼聲,一陣緊似一陣,壓過了風聲,傳遍了整座龍虎山。
羅天大醮,開始了。
田晉中看著遠處的山峰,右手五指在窗台上依次敲擊。
嗒,嗒,嗒。
呂良,你最好別讓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