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凜猛地回頭。
一個中年婦女正蹲在破花盆旁邊,用手輕輕撥弄著泥土。
看起來五十歲上下,微胖,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身上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外麵套著一條圍裙,不是張叔那種沾滿油漬的廚房圍裙,而是那種花園用的、有好多口袋的帆布圍裙。
她抬起頭,衝陸凜溫柔一笑。
“你好呀,新房東。我叫拉塔,叫我拉塔阿姨就行。”
陸凜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怎麼從花盆後麵出來的?”
“那個呀。”拉塔阿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本來想從正門進的,但那個門檻有結界,隻能從後院進來。你家後院這個土啊,太硬了,我費了好大勁才鑽出來。”
她低頭看著那片硬邦邦的土地,露出心疼的表情:
“這土多少年沒翻過了?板結了,沒營養,難怪這些花盆裏什麼都沒有。”
陸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幾個破花盆裏,確實隻有幹枯的根莖和雜草。
“那個......拉塔阿姨,您擅長園藝?”
“嗯。”拉塔阿姨點點頭,眼睛亮了起來,“在老家的時候,我有一片菜園,種西紅柿、黃瓜、洋蔥、胡蘿卜、還有各種香草。房子周圍全是花,鄰居們都叫我‘花園裏的拉塔’。”
她說著,已經開始在那堆破花盆裏翻找起來:
“這個盆還能用,就是缺個底。這個盆裂了,但可以種多肉。這個......這個是塑料的?不行,塑料的不透氣,得換陶的。”
陸凜站在旁邊,看著她一個人忙活,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拉塔阿姨,您能被人看見嗎?”
“在民宿裏麵可以。”拉塔阿姨頭也不回,“外麵不行。房東你不是看見我了嗎?”
“那其他人......”
“慢慢就會看見的。”她直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土,“家宅女神嘛,本來就是慢慢融入的。今天看見個影子,明天聽見個聲音,後天就能一起聊天了。”
她衝陸凜眨眨眼:
“放心,我不會嚇到他們的。”
拉塔阿姨融入的速度,比預期快得多。
第一天,張叔在廚房做早飯,突然愣了一下。
“老板,你剛才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
“好像是......唱歌?”張叔撓頭,“俄語的?還挺好聽。”
陸凜心裏一動,走到後院門口,拉開簾子。
拉塔阿姨正蹲在那片硬邦邦的土地上,一邊翻土一邊哼著歌。
看到陸凜,她抬起頭,溫柔一笑:
“房東,這個土太硬了,能不能買點腐葉土和赤玉土?還有,我想要幾個陶盆,最好是信楽焼的,透氣性好。”
陸凜掏出手機記下來。
第二天,佐川急便送來十個陶盆和三袋營養土。
拉塔阿姨眼睛都亮了。
第三天,優子在前台整理文件,突然抬頭:
“社長,後院是不是有人?”
陸凜心跳漏了一拍:“你看見了?”
“不是看見,是......”優子歪著頭想了想,“是感覺。感覺那邊有人,很溫柔的那種。還有一股花香。”
陸凜走到後院門口,拉開簾子。
那片原本荒蕪的空地,已經徹底變了樣。
十個陶盆整整齊齊地擺成兩排,盆裏種著不同的植物,有的剛冒出嫩芽,有的已經長出了小小的葉片。
角落裏多了一個小小的木架,上麵擺著幾盆多肉,胖乎乎的,看著就想捏。
拉塔阿姨正蹲在最大的那個陶盆前,輕輕撥弄著土裏的嫩芽。聽到動靜,她回過頭,溫柔一笑:
“房東,你看,發芽了。”
陸凜蹲下來,看著那片小小的、綠得透光的嫩芽,忽然覺得心情莫名地平靜下來。
“這是什麼?”
“香草。”拉塔阿姨說,“這個是薄荷,這個是羅勒,這個是迷迭香。以後做菜可以直接摘,新鮮。”
她站起來,指著其他幾個陶盆:
“這個是薰衣草,這個是洋甘菊,這個是金盞花。泡茶喝,對睡眠好。這兩個是西紅柿和黃瓜,等長大了可以吃。那幾盆是多肉,放在前台,客人看了心情好。”
陸凜看著那些小小的植物,又看看拉塔阿姨沾滿泥土的手和溫柔的笑容,忽然有點感動。
“拉塔阿姨,謝謝您。”
“謝什麼呀。”她擺擺手,繼續蹲下來撥弄泥土,“我是家宅女神,讓家變得更舒服是我的工作。倒是房東你,該去買點花種子了,我想在門口種一排,客人進門就能看見。”
陸凜點點頭,掏出手機記下來。
一周後,後院徹底變了一個樣。
不,不能叫後院了,得叫“庭園”。
十個陶盆變成了二十個,整整齊齊地擺成幾排。
盆裏的植物已經長高了不少,薄荷和羅勒綠油油的,薰衣草開了幾朵紫色的小花,西紅柿開始爬藤,黃瓜也冒出了小小的果實。
角落裏多了一個小小的石燈籠。
是拉塔阿姨從附近的二手店淘來的,說是“有了這個才有庭園的感覺”。
石燈籠旁邊擺著幾塊石頭,也是她淘來的,據說是“飛騨川的天然石,有靈氣”。
最絕的是,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個小小的竹筒,做成“ししおどし”,每隔幾秒就“咚”地響一聲,清脆悅耳。
“拉塔阿姨,”陸凜看著那個竹筒,“這個哪兒來的?”
“自己做的。”拉塔阿姨擦擦汗,“竹子是百元店買的,花了點時間琢磨結構。怎麼樣,聲音好聽吧?”
陸凜點頭。
是真的好聽。
那一聲聲“咚”,不吵,反而讓人心靜。
“這叫‘兼六園風’。”拉塔阿姨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我去查了,日本三大名園,兼六園就有這個。咱們這個小,就叫‘迷你兼六園’吧。”
第一個發現迷你兼六園的客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早上起來散步,走到後院門口,突然停住了。
“あら......”
陸凜正好在旁邊,看到老太太眼眶有點泛紅。
“おばあさん、大丈夫ですか?”
老太太搖搖頭,指著那片小小的庭園,聲音發顫:
“這裏太像我老家的庭院了......”
她擦了擦眼角,轉向陸凜,深深鞠了一躬:
“ありがとう。本當にありがとう。”
陸凜趕緊扶她起來,心裏五味雜陳。
他回頭看向後院,拉塔阿姨正蹲在薰衣草旁邊,抬頭衝他溫柔一笑。
那天晚上,老太太在じゃらん上寫了一條長長的評價,說民宿的庭園讓她想起了故鄉的童年,說那是她這次旅行最溫暖的回憶。
五星好評。
陸凜看著那條評價,又看看後院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拉塔阿姨種的,不隻是植物。
她種的是治愈。
第二個發現拉塔阿姨的,是座敷くん。
那天下午,座敷くん抱著平板,飄到後院找WiFi信號,一抬頭,愣住了。
“お姉さん?”
拉塔阿姨正在給薰衣草澆水,聽到聲音回過頭,溫柔一笑:
“你好呀,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座敷くん飄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
“你看得見我?”
“看得見呀。”拉塔阿姨放下水壺,走過來蹲下,和飄在半空的座敷くん平視,“你是座敷童子吧?我以前在東歐的時候,聽說過你們。日本的家宅小神,會給家裏帶來好運。”
座敷くん點點頭,還有點懵:“那你是誰?”
“我叫拉塔,是斯拉夫的家宅女神。”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座敷くん的頭,“以後咱們就是同事啦,多多關照。”
座敷くん被摸得眯起眼睛,像隻被順毛的小貓。
“お姉さん的手,好暖。”
“是嗎?”拉塔阿姨笑了,“可能是剛澆完水,水是溫的。”
從那以後,座敷くん就多了一個新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