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毒發作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半夜裏,我被一陣極其壓抑的咯吱聲吵醒。
那是骨頭相互摩擦的聲音。
我披上衣服走到床邊,蕭鶴川已經縮成了一團。
他雙手死死抱住肩膀,手腕上那根用來固定斷筋的粗麻繩已經勒進了肉裏。
白骨若隱若現。
他的嘴唇發紫,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新帝斷了我們所有的炭火。
連床上的被子都薄得像紙。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冰得像死人。
“還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拍了拍他的臉。
他沒有反應,隻是憑著本能,牙齒死死咬住了我的袖子。
他咬得很用力,布料撕裂,直接咬到了我的手臂。
我沒抽回手。
我走到院子裏,把那輛用來拉泔水的小板車拖了出來。
回到屋裏,我把那床薄被子連人帶頭給他裹成了個粽子。
把他拽上板車,用繩子綁好。
黑市的入口在京城最臟的下水溝旁邊。
那是個連官府都管不到的地方。
聽風閣的當鋪就在這條街的盡頭。
我推著板車進去的時候,掌櫃的連眼皮都沒抬。
“活當還是死當?”
“借錢。買藥。”
我直接走到櫃台前。
櫃台後麵走出一個穿紅衣的男人。
裴潛。
聽風閣的大當家,也是這黑市裏吸血最狠的螞蟥。
他看了一眼板車上凍得發抖的蕭鶴川,笑了。
“這不是我們曾經的戰神王爺嗎?怎麼,現在淪落到按斤賣了?”
“我要烈陽草。”
我看著裴潛,報出我要的東西。
“十萬兩。或者,留下一隻手。”
裴潛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櫃台。
“沈老板,你那點坑蒙拐騙的伎倆,在我這兒行不通。”
我沒接他的話。
我從懷裏掏出那張沾了蕭鶴川血手印的對賭協議。
“這是他親筆畫押的契書。我拿他日後重登大寶的國庫分紅抵押。”
裴潛看都不看那張紙,笑得前仰後合。
“國庫分紅?一個連明天都活不到的廢人,你拿他抵押?沈南星,你腦子被門擠了?”
我沒說話。
我從腰間拔出那把剛換來的禁軍鐵刀。
反手一揮。
刀刃直接紮進了我自己的左邊肩膀。
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手臂滴在櫃台上。
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盯著裴潛。
“我壓他能活。我這條命,值不值十萬兩?”
裴潛的笑聲停了。
他看著我肩膀上的刀,眼神變得很奇怪。
“你真瘋了。”
“借不借?”
我往前湊了一步,血滴在他名貴的紅木算盤上。
裴潛盯了我很久,最後擺了擺手。
夥計拿出一個玉盒,放在櫃台上。
裏麵是那株能續命的烈陽草。
“利息三分。還不上的話,你和他,一起被掛在城牆上風幹。”
裴潛把當票推給我。
我用沒受傷的右手簽了字。
然後看了一眼櫃台旁邊那個長滿綠毛的破木箱子。
“那裏麵是什麼?”
“一堆廢紙。三年前邊軍全軍覆沒,朝廷賴賬沒發軍餉,那些老兵的家屬把欠條當到了這裏。一文不值。”
我扔出一塊從太監那裏訛來的金葉子。
“這箱廢紙,我買了。”
裴潛挑了挑眉。
“買死賬?你指望死人還錢?”
“我喜歡收集廢紙行不行?”
我把那箱子搬到板車上,和蕭鶴川放在一起。
轉身往外走。
蕭鶴川在昏迷中依然死死咬著我的袖子。
他的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陳副將......別退......”
我推著板車,走在黑市的泥水裏。
耳邊傳來裴潛吩咐手下的聲音。
雖然很低,但我聽得很清楚。
“去查查,三年前坑死十萬邊軍的假賬冊,是不是跟這廢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