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搬進了公司的單人宿舍。

六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牆壁斑駁，天花板上還有水漬。

但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

我把那三塊錢硬幣放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裏，擺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他們的嘴臉。

想起自己的卑微。

那天晚上，我照著鏡子。

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嘴角的傷口結了痂。

手臂上被周美玲抓出的血痕，已經結成了疤。

腿上被碗碎片劃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我被拉進了一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裏有五十多號人，全是林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周美玲率先發難，是一段三分鐘的長語音。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又憤怒。

“各位親戚，我今天必須要說說我們家這個逆女林悅！”

“大過年的，她拿著一個賬本，說我們欠她50萬，還要算利息！”

“說要去法院告我們！”

“她爸氣得打了她一巴掌，她居然還敢還手！”

“我和她爸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她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我聽著錄音，手在顫抖。

她居然說我還手？

我連躲都沒躲，隻是站在那裏，任由她打我、抓我。

五舅第一個跳出來。

“白眼狼！父母養你二十年，你好意思要錢？”

“林悅，你還有沒有良心？還有沒有人性？”

“你爸打你怎麼了？你做錯事了，不該打嗎？”

六姨緊跟著。

“記賬本？還記了十年？這不是蓄謀已久嗎？”

“這孩子心機太深了，美玲你要小心她，她可能會報複你們！”

表哥也踩一腳。

“人品有問題，這種人在社會上遲早要吃大虧。”

“建議報警，這是敲詐勒索！”

表舅：“就是！我從小就看她不對勁，悶聲不響的，一肚子壞水！”

表姐：“阿姨你別傷心，這種女兒不要也罷。早點斷絕關係，省得以後惹麻煩！”

一條又一條消息刷屏，全是對我的指責和謾罵。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

沒有一個人問我過得好不好。

沒有一個人問我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們隻是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熟練地給我貼上“不孝”“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標簽。

然後對我進行審判。

我看著那些消息，眼淚又流了下來。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連解釋的機會都不配擁有。

我打開相冊，把這十年所有的轉賬記錄截圖，一張一張地發到群裏。

手指在顫抖，幾次才點對。

每一筆都有日期，有金額，有備注。

“2016年3月22日，轉賬32000元，備注：爸爸手術費。”

“2017年6月8日，轉賬30000元，備注：姐姐出國保證金。”

“2018年9月23日，轉賬50000元，備注：弟弟車禍醫藥費。”

“2019年12月15日，轉賬20000元，備注：家裏裝修。”

一張張截圖刷屏。

群裏突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更猛烈的謾罵爆發了。

五舅：“截圖就能證明什麼？現在PS技術這麼發達，誰知道是不是你P的？”

六姨：“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你自願給的！現在反悔了？”

表哥：“這種人太可怕了，連父母的錢都要摳回來。”

我繼續發。

“還有，每個月2000元的生活費，我從2015年1月開始交，從未間斷過。”

“這是我的銀行流水，所有記錄都在。”

“大年夜，我多盛一碗米飯，媽媽當眾要我交三塊錢。”

“我被爸爸打了，臉上還有傷。”

我發了一張自拍。

照片裏，我的臉上還有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眼睛紅腫。

群裏又安靜了幾秒。

但很快，又有人跳出來。

三姨：“肯定是你先惹你爸生氣了！不然他怎麼會打你？”

“可憐天下父母心，你爸都被你氣成什麼樣了！”

表妹：“對啊，你自己做錯事了，還好意思說。”

“而且你們家的事，為什麼要拿到群裏說？這不是讓我們難做嗎？”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覺得好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又發了一條消息。

“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大家。”

“這十年，姐姐名下有三套房，弟弟開的是奧迪A6。”

“而我，騎的是一輛二手電動車，住的是公司六平米的宿舍。”

“我的銀行卡餘額，不到五千。”

“這就是你們口中\'公平\'的林家。”

“這就是你們口中我應該感恩的父母。”

我退出群聊，順手把所有家人的聯係方式都刪除了。

然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發裏。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紅腫的眼睛去公司。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這女兒也太狠了，父母都氣成這樣了。”

“就是啊，養這麼大容易嗎？”

就在這時，公司的人事主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橫幅，又看了看我，臉色鐵青。

“林悅，你跟我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