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完錢,村民們歡天喜地地跟著梁璟之走了。
我家院子裏隻剩下滿地狼藉。
鎮衛生院裏。
醫生拿著鑷子,從我媽手掌的血肉裏挑出一塊塊碎玻璃。
每挑一下,我媽就疼得渾身發抖。
我爸坐在排椅上,卷起褲腿,膝蓋上腫起了一個拳頭大的紫包。
那是被陳建國硬生生踹出來的。
“硯子,算了。權當咱們好心喂了狗。”我爸聲音沙啞。
我看著父母花白的頭發和身上的傷,眼眶酸澀得發脹。
包紮完傷口,我把家裏收拾幹淨,拿著原本準備給村裏簽的二茬番茄收購合同,騎上摩托車直奔隔壁下灣村。
下灣村的地勢低,土壤偏堿性,種出來的番茄個頭小,品相差。
往年他們的果子都是自己吃。
今年全鄉大豐收,一茬他們自己人都吃不完,更何況掛在樹上的二茬。
村長王大貴正蹲在地頭,看著滿樹的番茄抹眼淚。
我把摩托車停在田埂上,走過去遞給他一根煙。
“王叔,別愁了。我這有個銷售渠道。你們村這批果子,我全要了。”
王大貴夾煙的手猛地一抖,煙頭掉在褲腿上燙了個洞都沒發覺。
他猛地站起來,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硯子,你沒拿叔尋開心吧?咱們這果子長得磕磣,人家能要?”
我把合同拍在他手裏。
“王叔,今年全鄉番茄大豐收,正經市場根本吃不下。”
“但我聯係到市郊的一家生態養豬場做發酵飼料。”
“人家給的價低,隻有兩毛五一斤,但能把咱們村的果子全收了,運費我來墊。”
王大貴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作揖。
“你就是我們全村的活菩薩啊!我這就去大喇叭裏告訴大家這個好消息!”
離開下灣村,我順路去鎮上買了些跌打藥。
剛回到我們村口,就看到大榕樹底下圍滿了人。
梁璟之站在村委會的乒乓球桌上,手裏舉著個擴音喇叭,意氣風發。
“鄉親們!宏達生鮮的王總已經發話了,八毛的收購價一分不少!但是!”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賣了個關子。
“人家是大公司,走的是高端路線。咱們的番茄不能隨便用編織袋裝,必須用他們公司統一的環保保鮮筐。”
“另外,為了防止大家中途反悔把果子賣給別人,每戶需要交一筆冷鏈調配押金。”
村民們麵麵相覷,陳建國帶頭問:“梁村官,這得交多少錢啊?”
梁璟之豎起一根手指。
“不多,按畝數算,一畝地交一千五。果子拉走結賬的時候,這筆押金連同貨款一起打到你們卡上。”
人群裏起了一陣騷動。
一畝地一千五,對這些莊稼人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很多人剛從我這拿走的頭茬番茄錢,連同退回去的差價,加起來也才勉強夠交這個押金。
“這......還沒見著回頭錢呢,怎麼又要往外掏啊。”趙大媽攥著衣角,有些猶豫。
梁璟之臉色一沉。
“趙大媽,做生意要有格局。你不交押金,人家憑什麼派冷藏車來收你的貨?你要是舍不得這點小錢,那就等著果子爛在地裏吧。反正願意交錢的人多得是。”
陳建國一咬牙,直接把剛捂熱乎的錢全掏了出來。
“我交!梁村官是城裏派下來的,還能騙咱們不成?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種了三畝地,這是四千五!”
有了陳建國帶頭,其他村民也怕錯過了這村沒這店,紛紛跑回家翻箱倒櫃湊錢。
我推著摩托車路過,看著這群陷入狂熱的人。
正規的農產品收購,從來沒有提前收包裝費和押金的規矩。
這擺明了是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局。
出於同鄉情分,我停下車,衝著人群喊了一句。
“你們長點腦子行不行?哪有賣東西先給買家倒貼錢的?這押金一旦交出去,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村民們瞬間停下手裏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瞪著我。
陳建國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喪門星還有臉回來!你自己斷了財路,就見不得我們發財是吧!”
趙大媽也跟著往我腳下啐了一口。
“爛心腸的東西!梁村官是在幫我們致富,你就是個搞破壞的壞分子!滾出我們村!”
梁璟之站在高處,嘴角掛著嘲弄的冷笑。
“陳硯,燕雀安知鴻鵠之誌。你那套蠅頭小利的把戲已經行不通了。趕緊走吧,別耽誤鄉親們發財。”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擰動油門。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既然你們上趕著去送錢,那就等著傾家蕩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