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梔,裴相的轎子已經在街角了,你安心去。”
聽到這句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我猛地從拔步床上驚醒。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瞬間濕透了輕薄的裏衣。
肺部被井水死死倒灌的窒息感,腸胃被毒藥燒穿的劇痛,仿佛還在神經末梢瘋狂蔓延,痛得我渾身像觸電般抽搐。
我下意識地摸向濕漉漉的脖頸和嘴唇。
沒有井水,沒有青苔,沒有黑血,也沒有死亡。
牆上的漏鶴滴答作響。
精致的博山爐裏燃著我最熟悉的沉水香。
而在我的床前,母親柳氏正端著一個紅漆描金的托盤。
托盤上,穩穩地放著一杯泛著幽綠光芒的毒酒,和一條刺目的三尺白綾。
我,重生了。
重回到了裴相登門暗示要我做妾,這群吃人的惡鬼正準備以貞烈名義逼我自盡的這一天。
前世那股令人絕望的窒息感瞬間包裹了我。
門外,傳來了弟弟沈修竹焦躁不安的聲音,透著濃濃的不耐煩和恐懼。
“娘,你快點行不行,裴相的人就在外頭等著呢,別誤了時辰。”
“要是惹怒了裴相,連累了我在太學裏的名聲,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了偽善的臉,我掐住掌心。
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刺破了肌膚,滲出殷紅的血珠。
靠著這股刺骨的疼痛。
我壓下了心底的滔天恨意。
如果換做前世,我此刻已經跪在地上,求她給我一條生路。
然後,我就會再次被他們扣上不孝不悌,不知廉恥的帽子。
因為我從小就被這吃人的禮教洗腦,認為家族的聲望重於泰山。
違逆父母就是十惡不赦,隻有犧牲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現在,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從地獄的深淵裏爬了回來。
既然你們把名門聲望看得比親生女兒的命還重。
既然你們想用這把無形的刀殺了我,去換取那染著我心頭血的榮華富貴。
那我就親手握住這把刀,把你們連皮帶骨,一寸一寸地剮幹淨。
我要讓你們高高在上地享受世人的讚美,然後再一腳把你們踹進十八層地獄。
讓你們嘗嘗什麼叫真正的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我沒有哭。
也沒有像前世那樣卑微地求饒。
我甚至沒有看那杯毒酒一眼。
我慢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絲綢長裙。
我看著柳氏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而溫柔的弧度。
“母親說得對,沈家女兒,世受皇恩,絕不能讓門楣蒙羞,更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讓父親和弟弟在朝堂和太學裏抬不起頭。”
“女兒,願意為家族盡孝。”
柳氏愣住了。
她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抖,毒酒在杯子裏蕩出一圈綠色的漣漪。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
在她的預想裏,我應該哭鬧掙紮,然後她再扮演一個大義滅親的悲情母親。
短暫的錯愕後,她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連忙把那條白綾向前遞了遞。
“好孩子,你能明白父母的苦心,就不枉我們生養你一場。”
“你放心,你的後事,母親一定會大辦,你的名字會風風光光地寫進族譜裏,你是我們沈家最大的功臣。”
我輕笑了一聲,一把揮開了她遞過來的白綾。
“可是母親。”
我盯著那杯毒酒,“死在深閨裏,一杯毒酒了事,或者一條白綾悄無聲息地掛在梁上,這算什麼明誌?”
“外人若是不知道裏麵的內情,還以為我們沈家是怕了裴相,故意把我藏起來了。”
“或者是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臟病暴斃了,這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女兒的一片苦心?”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還沒散去,眼裏全是不解和慌亂。
“雲梔,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逼近她一步,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要死,女兒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們沈家的門風,到底有多清正。”
“我要讓父親的官聲,徹底名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