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紀姝醒來的時候,床邊隻坐了老團長一個人。
她沒有任何意外,左臂和腰腹纏著厚厚的紗布,一動就鑽心地疼。
“老師,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回去訓練吧?”紀姝撐著床沿要坐起來。
老團長連忙扶住她,神色有些古怪。
“紀姝,文工團那邊......最後一個名額,給了蔣小婉。”
紀姝穿鞋的動作僵住了。
她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蔣小婉被調離宣傳部後,沈師長親自把她送到了文工團。團裏本來隻剩一個名額,沈師長打了招呼,人就直接進來了。”
紀姝腦子裏嗡地炸開。
沈俞明明明說了,隻要她在廣播室裏承認舉報信是她寫的,他就簽字放人,讓她進文工團恢複訓練,結果他竟然這麼對她?
她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往外衝,老團長急得跟在她身後。
文工團的練功房裏,沈俞明正站在窗邊的低頭跟蔣小婉說著什麼,蔣小婉笑得溫溫柔柔。
紀姝猛地推開門。
“沈師長,我想問問您,為什麼把我的名額給了蔣小婉?”
她用上了您字,讓沈俞明的臉色一瞬間不好了起來。
“紀姝,你自己想想,你都多少年沒登過台了?你基本功也丟了,還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台柱子?你現在連文工團最末等的學員都比不上,你拿什麼跟小婉爭?”
沈俞明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精準地紮在紀姝最疼的地方。
三年前,她是為了誰退出文工團的?她的手是為了誰從彈琵琶變成割草喂牛的?
紀姝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裏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和蔣小婉誰能成為文工團的成員,不是沈師長一個人說了算的。文工團不是誰家的後花園,要進要出,得大夥評評理。”
沈俞明又要發火,蔣小婉卻像是受了驚一樣攔住他:“俞明哥,既然姐姐覺得我不配,那比就好了。我進文工團是靠本事進來的,不怕比。”
她抬起頭,看了紀姝一眼,嘴角掛著一絲隻有紀姝才能看見的笑。
“既然要比,那就讓文工團所有人都來投票如何?”
很快,文工團所有的人被召集到了練功房。
蔣小婉對著他們,開口唱了歌,旋律悠揚,歌詞質樸,
可是她開口第一個字,紀姝的血液像被凍住了一樣。
這明明是她寫的曲子!!!
她前幾天一筆一劃寫在五線譜上的曲子,打算把這首歌帶到國際文工團的選拔賽上,現在竟然被她偷了去!
她猛地站了起來。
“蔣小婉,你偷我的曲子。”
蔣小婉唱到一半的臉一僵,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紀姐姐,你說什麼?我怎麼會偷你的曲子?這明明是我自己寫的......”
“那你說,這首曲子為什麼要寫成降E調?”
紀姝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告訴我,第二段副歌的轉調你是怎麼處理的?你寫的曲子,你應該最清楚。”
蔣小婉的臉色白了一圈,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這不是蔣同誌自己寫的曲子嗎?怎麼會回答不上來?”
“該不會真是偷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蔣小婉抓住沈俞明的衣角,聲音裏帶著哭腔:“俞明哥,這曲子明明就是我自己寫的,我熬了好幾個晚上才寫出來的。紀姝姐姐怎麼能這樣汙蔑我......”
“夠了。”
沈俞明一聲大喝,整個練功房鴉雀無聲。
他走到紀姝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紀姝,我是你的愛人,你有沒有能力寫出曲子,我一清二楚。”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著紀姝的心。
“你在文工團的時候,唱的都是別人寫的歌,從來沒見你寫過一首曲子。這首曲子分明就是蔣小婉同誌的,你今天在宣傳部也承認了你嫉妒她,你現在還要倒打一耙,你簡直......”
他頓了一下,最終說出來的話比任何言語都要殘忍。
“你簡直不可理喻,不知廉恥。”
紀姝隻覺得心口像是被 插了尖刀,他說她不可理喻,不知廉恥!
周圍人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沈師長是紀同誌的丈夫,他這麼說那肯定是真的吧?”
“對啊對啊,沈師長最是大公無私,連他都這麼說了,那紀姝肯定是在誣陷小婉同誌。”
“沒想到紀同誌是這樣的人,虧我以前還覺得她挺不容易的。”
所有看紀姝的眼神都變了,同情變成了鄙夷。
紀姝隻覺得心口一陣劇痛,像有人把手伸進她的胸腔裏,硬生生地把她的心捏碎了。
她猛地咳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咳得心肝脾肺腎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沈俞明不忍地別過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終究沒有上前。
等她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他才開口,聲音冷得像高原冬天的風。
“你如果想回文工團訓練,也不是不行。從最基礎的學徒做起吧,打掃練功房、整理服裝、替角同誌們端茶倒水。這些活你三年前幹過,現在再幹一遍,應該不陌生。”
學徒。
紀姝抬起頭,看著他。
三年前,她是首都文工團的台柱子,全軍彙演的金獎得主,被國際文工團看中的獨唱演員。
她為了他,放棄了所有的榮譽,義無反顧地來到這片荒涼的高原,現在他說,她不配。
紀姝忽然笑了,笑得彎下了腰,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
沈俞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笑,看著她哭,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自己手裏溜走了,再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