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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機場送別

“林天佑!”

一個聲音穿透嘈雜,傳進他耳朵裏。

林天佑抬起頭。

李 昊站在幾米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帶著笑。

“李叔?”林天佑愣住了,“你怎麼來了?”

李 昊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麼,不歡迎?”

“不是,我是說......”林天佑有點懵,“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走?”

“你爸告訴我的。”李 昊拍拍他肩膀,“走吧,找個地方坐坐。離起飛還有三個多小時吧?”

林天佑點點頭,拖著箱子跟在李 昊身後。

他想起六天前的晚上,也是這個人,開著車出現在派出所門口,把他從那個地方撈出來。那時候他渾身是傷,腦子一團亂,坐在李 昊的車裏,看著北京的夜色從窗外掠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他又來了。

二

機場咖啡廳,靠窗的位置。

李 昊要了杯美式,林天佑要了杯水。

窗外的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起起落落。陽光照在跑道上,亮得晃眼。一架南航的飛機正在滑行,準備起飛,機身上的紅色鳳凰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李 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林天佑。

“你爸給我打電話了。他說你今天走,讓我有空來送送你。”

林天佑低下頭:“我爸......他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李 昊笑了,“我跟他幾十年的交情,從小一起在大連隊踢球,後來一起去英國。他兒子就是我侄子。來送送應該的。”

林天佑沒說話。

李 昊看著窗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這幾天想清楚了沒有?”

林天佑抬起頭。

李。昊轉過頭看著他:“那天晚上在派出所門口,你問我,你該不該堅持。現在過了六天,想清楚了沒有?”

林天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確實問過這句話。

那時候他剛從詢問室出來,腿上帶著傷,腦子裏全是那些罵聲、那些封殺令、那些鋪天蓋地的“暴力狂”。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知道荷蘭那邊還會不會要他,不知道自己這十年到底值不值得。

他問李 昊:“李叔,你說我該堅持嗎?”

現在過了六天,他想清楚了嗎?

他看著窗外起落的飛機,沉默了很久。

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巨大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來,悶悶的。

然後他開口:“李叔,我想清楚了。”

“哦?”

“我八歲離開家,去葡萄牙。十三歲去荷蘭,十五歲去英國。十年了,換了三個國家,五個俱樂部,遇到過無數人。有人對我好,有人對我壞,有人幫我,有人害我。有人叫我‘中國佬’,有人叫我‘Ching Chong’,有人在我被鏟的時候假裝沒看見。”

他頓了頓。

“但足球一直在。”

李 昊看著他,沒說話。

林天佑繼續說:“我爸說過,在歐洲踢不上球,回來就是二等公民。我以前不懂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但我不後悔回來這一趟。”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回來,我會一直想著‘要是當初試一下國青隊會怎樣’。現在我知道了,國青隊就這樣。周建國就這樣。那三個人就這樣。”

他看著李 昊的眼睛。

“我看到了,我知道了,我可以放下了。”

李 昊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比你爸強。”他說,“你爸那個年紀,被人整了,肯定氣得睡不著覺,能念叨好幾年。你倒好,想明白了。”

林天佑笑了笑,沒說話。

三

李 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飄向窗外。

“你爸當年在英國,也被人整過。”

林天佑看著他。

“那會兒他在水晶宮,我在謝周三。有一場比賽,我們對陣他們。那場比賽之前,有個英國報紙寫文章,說‘中國球員來英超就是賣 球衣的’,說你爸是‘商業運作的產物’。還配了一張圖,是你爸剛簽約時候的照片,下麵寫著‘來自東方的搖錢樹’。”

李 昊搖搖頭。

“你爸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氣得不行。說第二天要去找那個記者算賬。我勸他別去,去了就上套了。他不聽。”

“後來呢?”

“後來?”李 昊笑了,“後來他真去了。那個記者見了他,一點都不慌,還拿出錄音筆,說‘你打啊,你打了我明天頭版就是你’。你爸站那兒站了半天,最後轉身走了。”

林天佑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故事。

父親從來不說這些。每次打電話,父親隻會問“訓練累不累”“吃飯好不好”“有沒有受傷”。那些難熬的日子,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時刻,那些被人當“搖錢樹”的屈辱,父親一個字都不提。

李 昊看著他:“你知道他為什麼走嗎?”

林天佑搖搖頭。

“因為他想明白了。打那個記者,能解決什麼問題?什麼也解決不了。第二天報紙還是會寫他,球迷還是會罵他。唯一的區別是,他多了個‘暴力球員’的名頭。以後誰提起他,第一反應不是‘那個中國前鋒’,而是‘那個打人的’。”

他看著林天佑,眼神很認真。

“後來那場比賽,他進了兩個球。賽後記者采訪他,他說了一句話:我是來踢球的,不是來打架的。用腳說話,別用拳頭。”

林天佑聽著,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你爸後來回國了,沒踢出來。但他不後悔。”李 昊說,“因為他試過了。他知道自己盡力了。那個記者後來寫了篇稿子,標題叫《中國前鋒用進球回應質疑》。你爸把那篇稿子剪下來,一直留著。”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天佑的肩膀。

“你也是。別管國內那些亂七八糟的,去歐洲,好好踢。踢出來,讓他們看看。踢不出來,也沒關係。隻要盡力了,就不後悔。”

林天佑用力點頭。

“李叔,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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