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倫敦東區,紐漢姆。
林天佑租的公寓在一棟維多利亞時期的老樓裏,三樓,沒有電梯。樓道裏有一股常年散不掉的黴味,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
他爬樓梯的時候,三樓拐角的燈又壞了。他摸黑走到自己門前,掏出鑰匙,捅了三次才捅進鎖孔。
門推開,一股悶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這間公寓隻有一個朝北的窗戶,白天曬不進太陽,到了晚上就悶得像蒸籠。
林天佑把背包扔在地上,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快鏽住的窗戶。
樓下是條窄巷,對麵是一排印度餐館和土耳其烤肉店,油煙味和咖喱味混在一起往上飄。幾個穿著曼聯球衣的小孩在巷子裏踢球,球踢到牆上,嘭,嘭,嘭。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
是經紀人王叔。
“小天,到家了?”
“嗯。”
“吃飯了沒?”
“還沒。”
“別老吃泡麵,對身體不好。”王叔頓了頓,“明天我把機票信息發你,茲沃勒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到了有人接你。”
林天佑沉默了幾秒:“王叔,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今天我爸打電話來,說有中超球隊報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王叔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有三家,最高的給到兩百萬一年。你爸讓我先別告訴你,怕影響你試訓。”
林天佑沒說話。
王叔歎了口氣:“小天,王叔幹這行二十年了,經手的球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聽我一句勸,別回。”
“為什麼?”
“你現在回中超,掙兩年錢,然後呢?中超那地方,十八歲算年輕,二十歲算當打,二十三歲算老將。你十七歲回去,踢到二十二歲,五年時間,你覺得你還能回歐洲嗎?”
林天佑攥緊手機。
“你爸那話糙理不糙。在歐洲踢不上球,回去就是二等公民。人家看你是海歸,捧你兩句,但踢球的時候該下腳下腳,該廢人廢人。你在那邊沒有根基,沒有靠山,踢不出來怎麼辦?退役了怎麼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叔語氣緩和下來,“荷蘭那邊我好不容易牽上線,茲沃勒的球探看過你的錄像,對你感興趣。你去試訓,踢好了,簽個兩年合同,在荷甲站穩腳跟。荷甲是跳板,阿賈克斯、埃因霍溫、費耶諾德,哪個豪門不從荷甲買人?你踢出來了,英超、德甲、意甲,隨便挑。”
林天佑看著窗外那幾個踢球的小孩,其中一個穿著曼聯7號球衣,在巷子裏狂奔。
“王叔,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怎麼想?”
林天佑沒有回答。
王叔等了等,說:“行,你自己想清楚。機票明天發你。”
電話掛了。
林天佑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繼續看著樓下那幾個小孩。穿曼聯7號的那個小孩摔倒了,膝蓋磕在路沿上,血流出來。他坐在地上哭,另外幾個圍上去。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抹了把眼淚,繼續踢。
嘭,嘭,嘭。
二
晚上十一點,林天佑躺在床上,睡不著。
這間公寓隻有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角落裏堆著從國內帶來的行李箱,箱子上貼滿托運標簽——裏斯本、阿姆斯特丹、倫敦。
他側過身,看著那口箱子。
八歲那年,他離開大連,去葡萄牙。父親送他到機場,蹲下來跟他平視:“小天,到了那邊好好練,練出來,爸就驕傲。”
十三歲,從葡萄牙去荷蘭。一個人拖著那口箱子,在裏斯本機場轉機,找不到登機口,急得滿頭大汗。後來是一個空姐帶他去的。
十五歲,從荷蘭來英國。那天下雨,和阿姆斯特丹一樣大的雨。他站在希思羅機場外麵,等俱樂部的車來接,等了兩個小時。
現在十七歲,又要走了。
林天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刷新聞。
微博熱搜:
#國足亞青賽名單#
他點進去。
“足協公布國青隊集訓名單,將征召部分海外華裔球員參加歸化選拔,備戰今年本土亞青賽。”
名單下麵是一串名字,全是陌生的。
評論區吵成一片:
“歸化歸化,歸化一堆外國人,中國足球還有救嗎?”
“人家外國球員憑什麼給你歸化?給錢唄。”
“有本事歸化梅西啊!”
“這些華裔球員在國外都踢不上球,回來就想當大爺?”
林天佑往下滑,看到一個置頂的帖子:《詳解亞青賽歸化選拔:哪些華裔球員值得關注?》
他點開。
第一個名字:克裏斯·李,加拿大華裔,效力於溫哥華白浪梯隊,司職邊鋒。
第二個名字:邁克爾·王,德國華裔,效力於漢堡U17,司職後衛。
第三個名字:......
他一路往下滑,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也對,他從來沒主動聯係過國內。當年去葡萄牙,是父親托關係找的門路;去荷蘭,是葡萄牙教練推薦的;來切爾西,是在荷蘭踢球時被球探看中的。
他一直以為,隻要在歐洲踢出來,國家隊自然會有他的位置。
現在看來不是。
評論區又刷出一條熱評:
“這些華裔球員算什麼中國人?中文都不會說幾句,回來就是為了拿錢。”
林天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他把手機放下,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歐洲地圖。
他想起父親那句話:“在歐洲踢不上球,回來就是二等公民。”
可是,如果隻是去試訓呢?如果隻是爭取一個名額呢?
國青隊,本土亞青賽,十七歲。
如果真的能入選,打上比賽,踢出成績——
林天佑坐起來,又拿起手機。
他重新點進那條新聞,仔細看了一遍。
“海外華裔球員可自行聯係足協報名,參加6月初的選拔集訓。通過選拔者將進入國青隊大名單,備戰亞青賽。”
報名截止日期:5月25日。
今天是5月22日。
還有三天。
林天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報名鏈接上方。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切爾西的時候,史密斯問他:“你是什麼國籍?”
他說:“中國。”
史密斯笑了笑:“中國?中國球員很少有來英超的。你會是第一個嗎?”
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連切爾西都待不下去了。
林天佑咬了咬牙,點進報名鏈接。
姓名:林天佑
年齡:17
籍貫:遼寧大連
現效力俱樂部:切爾西U18(合同到期)
場上位置:中場
個人簡介:......
他一項一項填完,點了提交。
頁麵跳轉:報名成功,請等待後續通知。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
心跳得很快。
這算不算逃避?
從歐洲逃回國?
他不知道。
但至少,這是一條路。
他拿起手機,給大衛發短信:
“我要去中國了,試試國青隊。”
幾秒鐘後,大衛回複:
“兄弟,你會回來的,你比他們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