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推門進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寒風。
爹娘正坐在桌邊,臉色都不太好看。
“處理幹淨了?”爹端著茶杯,手還有些抖。
“幹淨了,爹放心。”
哥哥搓著手,眼神卻控製不住地往屋角的書桌上飄。
那裏放著一方硯台。
是祖傳下來的端硯,也是爹的心頭肉。
平時爹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說是怕我弄臟了文氣。
可哥哥知道,我不止碰過,還在那下麵藏了東西。
那是他偷了家裏的銀子後,順手栽贓給我的地方。
他沒想到我會把那當作存錢罐。
把賣野菜、給人洗衣服攢下的銅板都藏在那裏。
【得趕緊把硯台弄碎,把錢拿出來。】
【要是讓爹發現裏麵有錢,肯定會懷疑是誰放的。】
【到時候一查,我偷錢的事就瞞不住了。】
哥哥眼珠一轉,快步走到書桌前,裝作欣賞的樣子。
“爹,這方硯台有些年頭了吧?”
“我看它邊角都磨損了,配不上爹現在的身份。”
“等我中了舉,一定給爹換方上好的徽墨歙硯!”
爹聽了這話,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但這硯台是你祖父傳下來的,雖舊,卻有靈氣。”
哥哥急了。
“爹,您聽我說。”
“剛才妹妹在門口......那怨氣重得很。”
“這屋裏的老物件最容易招陰氣,這硯台擺在這兒,怕是不吉利。”
“萬一影響了家裏的風水,耽誤了孩兒科考......”
一提到科考,那就是掐住了爹的七寸。
爹猶豫了。
他看了看那方硯台,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兒子。
“這......”
“哎呀爹!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哥哥見爹鬆動,立刻上手去拿硯台。
“我現在就把它扔出去,給家裏去去晦氣!”
他的動作太急,太躁。
爹眉頭一皺,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慢著!”
爹伸出手想去攔。
“你是讀書人,怎麼能如此輕慢筆墨?”
“放下!我自己來處理!”
兩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他用力一扯。
“爹!您就聽我的吧!”
爭奪間,那方沉重的端硯脫手而出。
“啪——”
一聲脆響,在屋內炸開。
那方傳了三代的端硯,重重摔在了青磚地上。
四分五裂。
隨著硯台的碎裂,屋裏一片死寂。
爹愣住了,娘也愣住了。
4
他們心疼那方硯台,剛要開口責罵。
卻見碎裂的硯台殘片中,滾落出了幾個紅豔豔的小紙包。
那些紙包用紅紙裹得嚴嚴實實,隻有指甲蓋大小。
卻在這灰暗的地麵上,顯得格外刺眼。
“這......這是什麼?”
爹的聲音有些發飄。
他彎下腰,顫顫巍巍地撿起離他最近的一個紅紙包。
哥哥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想衝過去搶,卻被娘一把拉住。
“宏兒,這是咱家的私房錢?你怎麼藏在這兒?”
可哥哥的身體在發抖。
【完了......完了......】
【這死丫頭怎麼包了這麼多層!】
爹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慢慢剝開了那層紅紙。
隨著紅紙展開,一塊隻有豆粒大小的碎銀子露了出來。
那是真正的碎銀,成色極差,甚至有些發黑。
一看就是在市井裏流通了很久,一點點積攢下來的。
但這還不是最讓爹震驚的。
最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那紅紙背麵上寫著的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
有的筆畫還寫錯了,用墨點塗成了黑團。
但依然能辨認出那幾個字的內容。
爹眯著眼,借著燭光,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給......哥......哥......趕......考......買......筆......墨。”
他整個人晃了兩晃,差點沒站穩。
給哥哥趕考買筆墨?
這是誰寫的?這銀子是誰的?
哥哥從未做過工,家裏的錢都是娘管著。
這家裏,唯一一個需要偷偷摸摸攢錢,字還寫得這麼醜的人......
隻有那個渴望讀書,卻被嚴令禁止進書房的女兒!
隻有那個每次幹完活,都要躲在窗根底下偷聽爹教哥哥讀書的沈瑤!
“這......這字......”
娘也湊了過來,看到那行字,呼吸猛地一滯。
她認得這字跡。
有一次,她在灶台的灰堆裏,看到過類似的字。
那時候她還罵我在亂寫亂畫,糟蹋柴火。
爹撲向地上剩下的幾個紅紙包。
他抓起第二個,撕開。
裏麵同樣是一小塊碎銀。
紅紙背後寫著:“給......爹......買......護......膝......治......腿......疼。”
爹的手一鬆,那塊碎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又抓起第三個,那是最小的一個包。
裏麵隻有兩枚銅錢。
紅紙上寫著:“給......娘......買......糖......吃......娘......嘴......苦。”
屋裏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的風雪聲,淒厲作響。
爹跪坐在地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幾張紅紙。
他的目光呆滯。
娘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買筆墨。
買護膝。
買糖吃。
這裏麵,沒有一個是為她自己買的。
哪怕是一根頭繩,哪怕是一塊燒餅。
她把攢下的每一文錢,都留給了這個嫌棄她、虐待她、甚至最後凍死她的家。
這哪是錢啊。
這是她從牙縫裏省下來的血!
是她在冰天雪地裏洗衣服換來的命!
“你......剛才說......”
爹猛地轉過頭,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
那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縮在牆角的哥哥。
眼神裏滿是凶光。
“你說妹妹嫉妒你?”
“你說她恨我們?”
“你說她是厲鬼索命?!”
爹把那幾張紅紙狠狠甩在哥哥臉上。
“你給我睜大狗眼看看!這就是你說的恨?!”
“她要是恨我,為什麼要給我買護膝!”
“她要是嫉妒你,為什麼要給你買筆墨!”
紙片紛飛,落在哥哥那張慘白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這麼多錢!”
“早知道剛才就不扔那雙鞋了!鞋裏肯定還有!”
“哎呀!那雙爛鞋裏夾層那麼厚,肯定藏了大銀票!”
話音剛落。
哥哥自己也愣住了。
他捂住嘴,驚恐地看著爹娘。
可是,晚了。
那句話,已經在屋裏回蕩,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你......你說什麼?”
娘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寵了一輩子的兒子。
“你扔那雙鞋......是因為不知道裏麵有錢?”
“宏兒,那是你妹妹的遺物啊!”
“那是她給我做的鞋,那是她給我們留的念想啊!”
娘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
她踩爛的,是女兒最後的一顆心。
也是這個家裏,唯一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
而她懷裏這個當寶一樣供著的兒子。
卻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啊——!!”
娘發出一聲慘叫。
她瘋了一樣衝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