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芷嫣抱著收拾好的行李,她沒想到會在這時正好撞見沈硯舟回來。
男人西裝外披著黑色長風衣,肩側還沾著未幹的雨,一縷發垂落額前,遮住了眼裏的紅血絲。
那一瞬,空氣裏都是潮漉漉的鬆木香,混著香檳與火藥味,逼得顧芷嫣喉嚨發緊。
顧芷嫣隻掃了他一眼,便錯身而過。
她不想理他,甚至懶得敷衍半句。
可擦肩那一秒,沈硯舟猛地扣住她手肘,聲音低啞:“半夜三更不睡,你要去哪?”
他掌心溫度滾燙,像要把她骨頭烙穿。
顧芷嫣猛地想起曾經也是這樣的雨夜,沈硯舟偷偷溜進她的畫室,把暖燈調到最柔,蹲在畫架旁看她調色。
那時候她剛學左手執筆,線條抖得不像樣子,他笑著用指尖托她手腕:“別顫,顏料會哭。”
顧芷嫣惱羞成怒,將筆甩到他白襯衫,鈷藍濺開,沈硯舟幹脆把她也拖進懷裏,讓顏色染滿兩人。
那天他吻她耳後,聲音比燈還軟:“顧芷嫣,有我在,你的畫沒人能動,你的人也是。”
回憶像鈍刀,一寸寸鋸斷神經。
顧芷嫣抬眼,目光掠過男人緊扣自己的指節。
她輕笑一聲,嗓音涼得滲人:“沈總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會丟您臉的。”
沈硯舟喉結滾動,心虛從眼底一閃而過,卻被慣常的傲慢覆蓋。
他鬆開她,撣了撣袖口,像在拂灰塵:“正好,省得我再找你。”
頓了頓,他嗓音拔高,足以讓走廊所有探頭偷聽的傭人聽見。
“明天我要與央央訂婚,訂婚宴就由大嫂親自策劃。”
“大嫂”二字,咬得又重又慢,像給顧芷嫣上鐐。
顧芷嫣指尖微頓,心臟卻反常地平靜。
她抬眸,目光穿過雨霧,落在男人身後那輛加長幻影。
車門推開,盛央央白裙曳地,怯生生攬住沈硯舟臂彎,聲音甜得發膩:“硯舟,別為難大嫂嘛。”
顧芷嫣忽然笑出聲,笑聲又亮又脆,驚得簷角雨珠簌簌墜落。
她挑眉應下:“行,沈總出錢,我出力,一定讓盛小姐終身難忘。”
顧芷嫣轉身回畫室,關門反鎖,把宣紙鋪了滿地。
窗外電閃雷鳴,她提筆蘸墨,左手青筋暴起,卻穩得像複仇的刀。
一夜之間,黑白巨幅《玫瑰手》完成:玫瑰荊棘纏繞,一隻纖白的手被刺貫穿,鮮血順著刺尖滴落。
畫完最後一筆,顧芷嫣累得跪坐在地,右手腕舊傷隱隱作痛,卻笑得酣暢淋漓。
沈硯舟,你既要撕破臉,我就奉陪到底。
訂婚宴前夜,畫被搬進主會場。
燈光一打,荊棘投下陰影,像血色蛛網。
賓客圍攏,都是對畫作的讚歎。
盛央央端著香檳,腳尖“不小心”一崴,整杯金黃液體潑向畫芯。
“嘶啦”一聲,畫布吸酒,紅墨暈開,血跡瞬間擴大。
盛央央紅了眼,哽咽轉身:“對不起,大嫂是不是在怪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硯舟從人群後走來,目光掠過那片狼藉,眉心狠狠一跳。
他抬手,保鏢立刻圍上去搬畫。
顧芷嫣擋在畫前,背脊筆直:“誰敢動!”
男人眸色沉得滴水,一步上前,扼住她腕骨,聲音壓得極低:
“別鬧,一幅畫而已。”
“而已?”顧芷嫣氣到發笑,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脆響,指甲順勢刮過男人下頜,血珠滲出。
她嗓音嘶啞卻亮:“畫是我的,你動一下試試!”
掌聲未落,沈硯舟舌尖頂了頂破皮處,眼底風暴驟起。
下一秒,他順著顧芷嫣扇巴掌的力度猛地將她攬進懷裏,鐵臂鎖死她掙紮,薄唇貼在她耳後,聲音低得溫柔,卻句句帶毒:
“你都是我的。”
“更別提一幅畫而已。”
氣息滾燙,像從前哄她入睡,如今卻化作鎖鏈。
顧芷嫣瞬間紅了眼,不知是怒還是疼。
她掙不開,隻能眼睜睜看沈硯舟抬手,命令保鏢:“拖走,燒幹淨。”
火盆被抬進偏院,畫布撕裂聲在雨裏顯得格外刺耳。
顧芷嫣被反剪雙手按在簷下,看著火舌卷上玫瑰、卷上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最後卷上她偷偷刻在內圈的“Y&S”。
熱氣撲臉,像一記脆亮的耳光。
顧芷嫣忽然不動了,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冰涼刺骨,火光映在她瞳孔裏,燃盡最後一絲眷戀。
沈硯舟鬆開她,轉身走向盛央央,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全場聽見。
“以後央央就是沈家的女主人,所有人都要聽她的話,包括......大嫂你。”
他回頭,目光與她隔空相撞:一個傲慢,一個死寂。
雨幕裏,顧芷嫣緩緩抬手,帶頭鼓掌,掌心拍得發紅,聲音清脆得像碎冰:
“恭喜沈總,我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話落,她轉身就走,背脊筆直,腳步從容。
沈硯舟盯著那道背影,胸口莫名發空。
他想起很久前的午後,顧芷嫣盤腿坐在陽台,右手執筆,左手托腮,陽光把睫毛鍍成金色。
他故意搗亂,把顏料點到她鼻尖,她嗔怒追打,最後兩人滾成一團,笑聲驚飛白鴿。
那時他說:“顧芷嫣,所有人都離開我了,你會不會也離開我?”
她笑著鑽進他的懷裏,一臉認真:“隻要你還愛我,我就不會離開。”
如今,他親手燒了畫,好像......也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