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宮裏頭都傳遍了，說皇後娘娘瘋了。

他們說，我因痛失麟兒，嫉恨柳貴妃，意圖謀害龍嗣不成，不堪打擊，徹底瘋魔。

雪落得更厚了。

院子裏那棵海棠樹被壓斷了。

粗壯的枝幹折了一半，歪倒在地，無人問津。

曾經春日裏開滿粉白花朵的枝頭，如今隻剩光禿禿的枯枝，覆著沉甸甸的積雪。

沒有人來收拾。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棵枯樹，忽然有些恍惚。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不記得為什麼會在這裏。

不記得那些孩子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沒的。

隻覺得冷。

冷到骨頭縫裏，冷到心都是空的。

我病倒了。

躺在床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隻能睜著空洞的眼睛，怔怔望著虛空。

裴璟得到了小太監的稟告，終於再次來看我。

他沒再穿那身冰冷的明黃龍袍。

而是換了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襯得他眉目如畫，清雋出塵。

那是曾經我最愛他穿的顏色。

多年前，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常穿這樣一身白衣，站在東宮的桃花樹下，笑著朝我伸出手來。

那時的他，眼裏全是我。

我看著他踏雪而來，恍惚間仿佛跌入了舊時的夢裏。

我掙紮著坐起身，衝著他喊道：

“阿璟，你來了，我剛剛做好了你最愛吃的栗子糕呢，你快來嘗嘗……”

他的腳步猝然僵住。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久久地看著我，目光複雜到我讀不懂。

半晌，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低沉：

“皇後，你知錯了嗎？”

我望著他的臉，記憶一點一點抽離。

他不是阿璟。

他是大夏國的皇帝，是那個默許我五個孩子去死的男人，是那個親手遞給我毒藥的人。

我緩緩滑下身子，落在床上，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從所帶食盒裏取出一碗藥，遞到我麵前。

“把藥喝了。”

漆黑的湯汁在碗中晃蕩，散發出熟悉的苦澀氣味。

我盯著那碗藥，忽然輕聲央求：

“今天可不可以不喝這個藥？”

他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的最後一絲柔情徹底褪去。

“朕讓你喝，你便喝！莫非還要朕親自喂你？”

我沒有再掙紮。

接過那碗藥，就著他的手，將一碗湯藥盡數咽了下去。

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間，又墜入腹中，像一條冰冷的蛇。

片刻後，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我猛地咳了出來。

越咳越猛，一口口鮮血噴濺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殷紅刺目，像極了春日裏盛開的海棠花。

我虛弱地靠在床榻上，視線漸漸模糊。

卻還是艱難地抬起手，指著他衣袍上的血跡，喃喃道：

“阿璟……你看，你最愛的海棠花……又開了。”

“和那年我們一起看的一樣好看。”

他低頭看著衣袍上那一片刺目的殷紅，表情一寸寸皸裂。

“太醫！快叫太醫！”

他將我抱在懷裏，聲音止不住顫抖：“書瑤，書瑤，你別睡，你看著朕，朕命令你不許睡！”

鮮血還在不斷從嘴角溢出.

我靠在他的懷裏，費力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驚懼的眉眼。

“裴璟，你這個狗東西，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永遠都不想再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