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吃完午飯,我去洗衣裳。
羅成的衣裳、翠蓮的衣裳、虎子的尿布、婆婆的褂子,堆了一大盆。
我蹲在井邊搓,搓到羅成的褲兜時,摸到一張紙。
掏出來一看,是一封信。
信紙發黃,折了好幾道,邊角都起了毛。
我展開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是羅成的字。
"翠蓮,大哥去了礦上,你一個人在家,我放心不下。你別怕,有我在,什麼都不會少你的。等大哥回來,我......"
後麵的字被水洇糊了,看不清。
但夠了。
這封信的日期,是二伯去礦上的第二個月。
那時候二伯還活著。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終於拿到了證據。
"弟妹!"
翠蓮的聲音從背後炸開。
我猛地回頭,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臉色鐵青。
"你翻我男人的東西?"
她一把搶過那封信,我沒反應過來,信紙從指間滑走。
"還給我。"
"這是我寫給成弟的家信,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說什麼?你給羅成寫的信?你是他嫂子,給他寫什麼信?"
翠蓮的臉色變了又變,忽然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吐進了井裏。
我愣住了。
她吞了。
她把證據吞了。
"弟妹,你要是再敢亂翻東西,別怪我不客氣。"
她說完,轉身就走。
我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姚翠蓮,那封信上寫了什麼?你跟羅成到底......"
"放手!"
她甩開我的手,一個踉蹌,撞在了院牆上。
然後她尖叫了一聲,蹲在地上捂著肚子。
"啊——我的肚子——弟妹你推我——"
我根本沒推她。
但羅成從屋裏衝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翠蓮蹲在地上哭,而我站在她旁邊。
"方秋玲!你幹什麼?!"
"我沒——"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我的腦袋嗡了一聲。
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裏嗡嗡響。
我捂著臉,看著羅成蹲下去扶翠蓮,聲音又急又軟:"翠蓮,你沒事吧?傷到哪了?"
翠蓮靠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成弟,我沒事......你別怪弟妹,她不是故意的......"
她越說"不是故意的",羅成的臉色越難看。
婆婆拄著拐棍從屋裏出來,看了一眼這個場麵,臉沉了下去。
"秋玲,你是不是活膩了?翠蓮一個帶孩子的寡婦,你也下得去手?"
"媽,我沒有推她——"
"你沒推她?那她自己撞牆上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翠蓮在羅成懷裏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眼淚,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的心沉到了底。
這一招,跟上輩子她吞農藥是一個路數。
她永遠是那個被欺負的人,而我永遠是那個惡人。
羅成把翠蓮扶進東廂,出來時臉色鐵青。
"方秋玲,你給我聽好了。"
"再有下次,我送你回方家。"
"你送啊。"我捂著臉,聲音沙啞,"你現在就送。"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翠蓮在東廂喊了一聲:"成弟,別跟弟妹吵了,都是我的錯......"
羅成看了我一眼,轉身進了東廂,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裏,秋風灌進脖子,臉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跳。
婆婆拄著拐棍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
"秋玲,我把話撂這兒。"
"你嫁進來五年,沒生一兒半女,家裏的活也幹不利索,現在還欺負翠蓮。"
"你要是再這樣,別怪我做主讓羅成休了你。"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在院子裏,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燙,嗓子裏的咳嗽一陣接一陣。
信沒了。
證據沒了。
可我記住了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
羅成的字我認得,他寫的"翠蓮"兩個字,那個"蓮"字的最後一筆,永遠往右邊多拐一下。
那不是嫂子寫給小叔子的信。
那是一個男人寫給他女人的信。
入夜,我縮在西廂的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隔壁傳來羅成哄虎子的聲音,翠蓮在旁邊笑。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而我,像一根多餘的釘子,釘在這個家的最角落,礙眼,礙事,隨時可以拔掉。
第二天一早,羅成站在院子裏宣布了一件事。
"後天是趕集日,我去村委會一趟,把虎子的戶口遷過來,落在我名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了一句:
"秋玲,你也去。當麵把事情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