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駛出村口。
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卻緩解不了我絲毫的窒息感。
縣醫院距離我們村隻有兩公裏。
隻要幾分鐘就能到。
我透過車窗,已經能看到縣醫院那塊發著紅光的十字招牌。
老趙打起轉向燈,準備拐進去。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炸開一片極其絢麗的特效。
一個價值三千元的“嘉年華”占據了整個屏幕。
緊接著,一條帶著彩色邊框的特權留言飄了過去。
榜一大哥“飛翔的蝸牛”發話了。
“別去縣醫院!那破地方連個像樣的急診都沒有,治不了嚴重的過敏!”
“去市醫院!我認識市醫院急診科的王主任,我馬上幫你聯係!”
老趙踩在刹車上的腳,猛地收了回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嘉年華特效,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大哥說得對!”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硬生生偏離了縣醫院的入口,重新駛入主幹道。
“縣醫院那幫庸醫水平不行!咱聽大哥的,去市裏!”
我躺在後座,眼睜睜看著縣醫院的招牌離我越來越遠。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
我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
我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椅背,拚命指向後麵。
“縣......醫院......”
老趙頭也不回,反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
“你懂個屁!”
他罵得理直氣壯。
“市裏的大醫院才能治好你!榜一大哥都發話要幫忙了,這是多大的麵子!”
“你給我老實躺著!別耽誤大哥救你的命!”
車子駛上了漆黑的國道。
國道限速六十,路上全是不停鳴笛的大貨車。
從村裏到市醫院,足足有四十五公裏。
平時不堵車也要開將近一個小時。
對於一個過敏性休克的人來說,這一個小時,就是通向地獄的單程票。
老趙一邊開車,一邊頻繁地轉頭看手機屏幕。
“感謝二哥送的玫瑰花!”
“感謝小姐姐的點讚!大家給榜一大哥點點關注!”
“飛翔的蝸牛”又發了一條彈幕。
“聯係好了,市醫院急診科,到了直接報我名字!”
老趙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大哥!你就是我們父女倆的再生父母!以後我老趙這條命就是你的!”
後座上,我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我的臉已經憋成了紫黑色,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
肺部徹底停止了工作。
彈幕裏終於有人察覺到了不對勁。
“看著好嚴重啊,這臉都紫了!”
“要不要打120啊?這能撐到市裏嗎?”
“老趙你開快點啊!別看彈幕了!”
也有人還在冷嘲熱諷。
“假的吧?化妝化的吧?”
“為了流量真是什麼都演得出來。”
老趙瞥了一眼彈幕,立刻換上一副淒慘的表情。
“家人們!我女兒都這樣了,我能拿她的命演戲嗎?”
“求求大家點個關注,救救我們父女吧!”
伴隨著他的賣慘,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五萬,禮物滿天飛。
車廂裏回蕩著他虛偽的哭腔和感謝聲。
而我的世界,正在一點點陷入死寂。
我看著他那顆隨著路麵顛簸而晃動的腦袋。
想起他曾經摸著我的頭說:
“等咱家火了,你就不用吃苦了。”
我閉上眼睛。
爸,你的流量火了。
可我,要被燒死了。
“大哥!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爸,那我的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