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拿到了鑰匙。
小安帶著我,再一次回到了他外公外婆的家。
這一次,我比上一次更加仔細地看著這個房子。
房子很舊,牆皮有些脫落,卻被收拾得幹幹淨淨,上麵還有一些小孩子的貼紙。
看得出來,曾經有人在這裏用心生活。
客廳的牆上,掛著兩位老人的遺像,是小安的外公外婆。
我對著這兩張照片,有些出神。
小安跑進了房間,拿出來了一個月餅盒。
月餅盒上印著“團圓”兩個字,小安屏息凝神,慢慢地揭開了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照片,像是怕它碎掉了一般。
隨後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語:“外婆說,媽媽可調皮了,爬樹、掏鳥窩,什麼都會。還愛漂亮,老是偷外婆的口紅塗。”
我笑了,眼睛卻無端有些濕潤。
“外公說,媽媽讀書特別厲害,認識了同樣優秀的爸爸,考上了很好的大學,然後就有了我。”
我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我緩緩地低下頭,目光直直地看著照片上的人。
那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笑得溫柔又堅定,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
是我。
這一刻,所有被我深埋在魂體深處的記憶,瘋狂地湧了上來。
我是一名臥底警察。
七年前,我和沈知衡正準備結婚的事宜,卻在婚禮前一個月接到上級命令,要在半年後潛入一個跨國販毒集團,集團的核心頭目就在越南。
為了任務,為了不讓我的家人和愛人被毒販報複,我隻能做一個“壞人”。
我故意和沈知衡大吵一架,說我愛上了別人,說我要去國外嫁給有錢的生意人,卻在分手後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三個月身孕。
我無數次走到醫院想要打胎,但是我愛沈知衡,更加愛我們的孩子,實在不忍心剝奪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權利。
我把剛生下的小安,托付給父母,故意和父母決裂,讓他們寒透了心,不留一句解釋,孤身一人深入虎穴。
我走了。
去了越南,嫁給了那個所謂的“外國商人”。其實是販毒集團的一個小頭目。我假裝是他的妻子,幫他打理生意,其實是在收集證據。
一年,兩年。
證據收集得差不多了,可我也暴露了。
那天,他們發現我在偷拍文件。他們圍上來,將我綁住,關在了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裏,日日折磨。
我被他們灌了無數的試驗品藥物,精神與身體上雙重的折磨,讓我最終精神崩潰,記憶錯亂,這也是為什麼我根本想不起來我生前的事情。
即使是這樣,他們也沒有放過我。
他們的頭目,最愛研究古時候的刑罰,並在我身上一一試驗。每當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們又及時停下,叫來醫生給我治療。
“你這個賤人不是最喜歡穿這種裙子嗎哈哈哈!那就讓它永遠在你身上吧!”
碎花裙上麵的紅色鮮亮異常,一時分不清是它原本奪目的顏色還是血跡。
它被一針一線地縫到了我身上。
一針,又一針。
針尖刺穿皮膚,刺進肉裏,刺得我渾身發抖。可我喊不出來,嗓子早就喊啞了,隻剩下一聲聲嘶啞的氣音。
“叫啊,怎麼不叫了?”
“剛才不是挺能叫的嗎?”
他們笑著,鬧著,像在玩一場有趣的遊戲。
意識陷入混沌前,我似乎看見,一位氣質清冷的少年臉上浮現薄紅。
他站在門口,穿著幹淨的白襯衫,手裏捧著一束野花。
“安然,”他說,“我帶你走。”
我看著他,突然想笑。
傻瓜,你帶不走我的,你都不知道我在哪兒。
我隻想你別恨我,恨我的欺騙和隱瞞。
整整半年,我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地方。
明明小時候,我也是爸爸媽媽的小公主。
也許是我不甘心,被折磨了這麼久也咽不下那最後一口氣。
我終於等來了收網行動。
我以為我終於能完成任務,平安歸來,和家人解釋一切,團聚在一起。
可在最後,我為了掩護隊友,不幸犧牲。
因為臥底身份高度保密,除了少數幾位上級,沒有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對外,我是毒販的同夥,死有餘辜;對內,我的身份不能公開,不能立碑,不能被祭奠。
所以,四年來,沒有人給我燒紙,沒有人給我上香,沒有人記得,在地府裏,還有一個等著家人惦記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