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崖頂扔下來一具屍體。

死囚殺死囚。

獵場的規矩是每日淘汰一半，活著的賞金翻倍。

那具屍體摔在離我兩步的地方，臉朝下，後腦勺塌了一塊。

我沒害怕。

在沈家軍營裏長大的孩子見過更慘的。

賀蘭淵蹲過去翻了翻死囚的衣裳，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我。

"看看，你死得值不值。"

信上一行字，用的朱砂：殺粉衣女，首級獻太子，賞黃金萬兩。另，此女非楚氏。

我看了三遍。

此女非楚氏。

下令的人知道穿粉色裙子的不是楚若雪。

知道是我。

"這不是獵場的規矩。"賀蘭淵靠在岩壁上撥弄骨簪。

"獵場隻出銀子，不用朱砂寫條子。朱砂是東宮用物。"

"太子想殺你。"

蕭景煜不隻是讓我替若雪擋災。

他要我死在這裏。

為什麼？

我替他擋過三次刺客。

若雪中毒那回是我日夜侍奉，我手臂上還留著以血飼藥的疤。

他說過，沈鳶，你是若雪最信任的人，也是我信任的人。

賀蘭淵看著我發白的臉，淡聲問了一句：

"你爹，沈崇，對不對？"

我渾身一震。

"你怎麼知道我爹？"

"沈崇，先帝的西北大將。打了十三年仗沒輸過。七年前以通敵罪下獄。"

賀蘭淵慢慢轉著骨簪。

"賀蘭國就是他打下來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賀蘭國，是我爹滅的。

我爹踏破賀蘭王庭，賀蘭淵被擄來做質子，從此困在這座煉獄。

我是他仇家的女兒。

"你現在還借我刀？"

賀蘭淵歪頭，好像在想一件有趣的事。

"你爹殺了我全族三千七百口人。"

"我十二歲被鐵鏈鎖著押進皇城，跪在你爹馬蹄前磕了三個響頭。"

"你爹說，孩子不該死。留他一命。"

他把骨簪轉了一圈。

"後來你爹被扣了通敵的帽子。通的誰的敵？通的賀蘭國的敵。"

"我們賀蘭國都被滅了，他通什麼敵？"

我腦子嗡嗡響。

"證據是楚家遞上去的。彈劾的折子也是楚家寫的。"

賀蘭淵說這些時表情很淡，好像在講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楚家的閨女叫什麼來著？"

"楚若雪。"

我自己說出這三個字，舌根發苦。

若雪十三歲拉著我的手說，鳶姐姐我們一輩子做好姐妹。

若雪十五歲替我繡荷包，親手送給蕭景煜，說我嘴笨不會講好聽話要她幫忙傳情。後來那荷包被她繡了自己的名字。我問起來，她紅著臉說繡錯了。

若雪十七歲告訴我，太子說你爹的案子有轉機，讓你安心等。

我等了兩年。

等到了這座獵場。

賀蘭淵伸出手，把沾血的信從我手中抽走。

"別攥了。手在抖。"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的確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疼的。

"你恨我爹麼？"我問他。

賀蘭淵很久沒答話。

崖壁上有水滴下來，打在石頭上，一下一下。

"你爹是武將，打仗是他的本分。我恨的不是他。"

"我恨的是把他當棋子用完了扔掉的人。"

"跟把我扔進崖底的，是同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