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歸讓我在一旁咖啡廳等他。
那些白領在驚訝。
其中一個說了什麼我忘得差不多。
我隻記得那天沈歸給我點了很貴的咖啡。
他問我最近怎麼樣。
我說:
“挺好的”。
可能是出於少女的嬌羞。
我不願在喜歡的人麵前露出脆弱的一麵。
明明那會初來乍到,在A市受盡上司刁難。
我見到沈歸隻會說:
“挺好的。”
現在想想,我真是蠢。
如果知道他會出事,我應該多說幾句“不好”。
多聽他說幾句“會好的”。
可惜沒有如果。
我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頭重腳輕,鼻子堵得厲害。
我感冒了。
周末,江環出門買東西,忘了帶手機。
我看到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大妞,你爸住院了,你盡快來醫院一趟吧。”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房間半開的門。
這是別人的家事。
我不該管。
我穿上外套,準備出門買感冒藥。
打開門的時候,我愣住了。
門縫裏又塞著一封信。
和上次一樣。
沒貼郵票,沒蓋郵戳。
但這次的信封上,多了一個東西一顆手繪的仙人球。
我手心頓時冒出汗。
如果第一封信是巧合,那這一封呢?
這顆仙人球,是我和沈歸之間的秘密。
也是隻有我們才知道的暗號。
而沈歸死了二十年。
除非……他沒死?
我低頭聞了聞,信封透著一絲淡淡的青蘋果香。
很淡。
是總愛端著的沈歸會用的。
他曾經說,要家鄉的蘋果賣到大城市去。
自己身上就得有這種蘋果香。
我在一旁點頭:
“不僅要賣大城市,還要全國各地都有我們的蘋果。”
我們全縣都種蘋果。
都想靠著蘋果園走上發家致富的道路。
不過,沈歸這個人,雄心壯誌有,骨子卻很傲。
有次市裏來了合作商。
合作商家的大小姐看上沈歸,天天跟在他身後。
我看著珠光寶氣的大小姐,又看向自己腳上沾泥帶土的鞋。
心裏很不是個滋味。
有時候,我也會很陰暗地想。
身價過千萬的大小姐竟和我吃同樣的冷遇,做同樣的跟屁蟲。
隻是某天,大小姐突然走了。
那個夏天,有很多傳聞。
一是說,大小姐終於膩了“鄉下郭富城”,鬧掰了。
二是沈歸喜歡別人,狠狠拒絕了大小姐。
大小姐麵子掛不住回家了。
無論哪種。
我應該都會開心。
可我沒有。
我很低落,比如果我表白失敗還要低落。
因為大小姐說了一句話:
“要不是因為我看上你沈歸,你們這難吃的雜牌蘋果,免費送我全家看都不看一眼的。”
“給你們運輸鏈,分銷也比不上外頭的紅富士!”
沈歸當場冷了臉。
雖然他平時也總冷著張臉,生人勿進的樣子。
但這次我很清楚。
他徹底生氣了。
他搬起地上半箱完好的蘋果,帶著我就走。
我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他突然自嘲說自己真是個刺頭。
地上的石頭被他踢進湖裏。
我點頭:
“是有些像仙人掌。”
沈歸前頭就被氣得不輕。
現在又被我氣到了。
整個人像是大型製冰機,轉過身徹底不講話了。
可那天夕陽很好看。
我跟在他身後。
一步一踩。
每步正好站進他身下的影子。
那年生日,他送了我一盆仙人球。
不管是他記仇,還是他隨便買的,我都萬分歡喜。
對於暗戀的人來說,這就是甘霖。
而現在,麵對這封帶有仙人球印記的信封,我不敢打開看了。
這時手機響了。
前夫周勤打來的。
我買退燒藥的事徹底被攪亂。
周勤沉穩地聲音傳來:
“薑年,這周末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他喜笑顏開地和公司女職員吃飯。
一個“滾”字就吐出口。
他瞬間破功。
嗓音裏也帶了怒:
“你這人怎麼……”
我直接掛了電話。
看著手裏沒拆的信。
鼻子堵得更難受了。
我扶著沙發躺下。
不止是周勤在婚內和女職員吃飯,還開車送人回家。
而我每天接兒子上下學。
腦中各種畫麵攪合在一起。
我突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沈歸真的沒死。
他不但沒死,還在追求隔壁二十四歲的年輕小女生。
老牛吃嫩草,真不要臉。
我要好好笑話沈歸!
像他摘蘋果結果頭被果子砸出個青包一樣,笑他。
可我眼眶熱了又熱。
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滑。
又哭又鼻子堵,隻能大口喘著氣。
我無比清楚。
沈歸就是死了。
我參加過他的葬禮。
我親眼看過他的遺照。
那盆仙人球,我養了三年。
工作搬家時弄丟了。
我哭了一整夜。
那晚,我遇到周勤。
周勤帶著我跑遍了整個花鳥市場。
也沒有找到沈歸送我的那種仙人球。
再在今年。
我和周勤離婚。
我把信封攥在手裏。
沒拆。
頭越來越暈。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了。
額頭上蓋著濕毛巾。
床頭櫃上放著藥和一杯溫水。
江環坐在床邊,眼睛還是腫的。
“年姐,你發燒了,三十九度。”
我想坐起來,渾身沒力氣。
“你幫我……”
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下班回來,看你倒在沙發上,就背你進房了。”
“我買了藥,熬了粥,你先吃藥。”
她把我扶起來,把藥遞給我。
我吞了藥,喝了半杯水,跟她道謝。
江環沒說話。
她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
我詫然,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床頭櫃上,兩封信並排擺著。
一封是我之前收到的,一封是今天剛到的。
都寫著“江環收”。
江環抬起頭,看著我。
眼眶紅了。
“年姐,沈歸給我的信,怎麼會在你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