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手掌一掀。

一張黃澄澄的紙片輕飄飄落在了桌麵上。

耳邊是我媽理直氣壯的抱怨：

“我大清早跑去廟裏，花了五十塊錢給你求的逢考必過符！五十塊！”

“我圖什麼？不就是希望你能找個好工作嗎？”

她越說越委屈，指著我的鼻子：

“要不是你剛才死攔著我，我早就跟人家領導解釋清楚了！現在好了，人家說成績作廢了！這下沒工作了，怎麼辦？啊？”

“要我說，這一切全都怪你！全怪你不懂事！”

我渾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

雙腿一軟，我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耳朵裏隻剩下極其尖銳的耳鳴聲。

完了。

全完了。

【00:05】

【00:04】

我盯著屏幕，嗓子裏像塞了一大把玻璃渣，連哭都哭不出來。

四年了，我每天起早貪黑，連吃一頓帶肉的盒飯都要猶豫半天。

現在，這一切全毀在了一張五十塊錢的廢紙上。

過不了幾天，我就得卷鋪蓋回老家，嫁老頭生孩子。

我這輩子，徹底爛在泥裏了。

【00:01】

就在係統即將自動關閉的最後一秒，揚聲器裏突然傳來HR的聲音：

“孟音晚同學，我們大區總監看到了剛才的錄像。他決定十分鐘後，再對你進行一次視頻複試。”

她頓了頓：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不要再出任何差錯。”

我猛地抬起頭，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夾雜在一起。

“好…好，謝謝總監！我絕不出錯！”

視頻掛斷，我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一把推開椅子站起來。

我得去衛生間用冷水洗個臉，不能頂著這幅鬼樣子見總監。

路過我媽時，我一把搶過桌上的黃紙，聲音顫抖地哀求她：

“媽，算我求你了，你千萬千萬不要再鬧了，行嗎？”

我媽看我有了轉機，臉上立刻堆起了笑，連連點頭答應：

“行行行，媽聽你的！你放心去準備，媽今天一定幫你把這麵試拿下來！”

聽到她這麼幹脆的保證，我心裏突然湧起一絲自責。

我剛才態度是不是太惡劣了？

她畢竟是我媽，雖然方法有點離譜，但歸根結底也是為了我好。

“對不起啊媽，是我剛才太著急了。”

五分鐘後，我洗完臉推開房門。

剛踏進去一步，就聽見一陣滴滴答答。

我僵直抬起頭，看向書桌。

筆記本電腦屏幕和鍵盤上，正在往下滴答著黑水。

我媽正拿著一塊濕抹布，在我的電腦鍵盤上用力地來回蹭著。

“你在幹什麼？！”

我頭皮一炸，失控尖叫。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舉著濕乎乎的抹布，一臉無辜看著我：

“哎喲你喊什麼，嚇死個人了！我這不是幫你洗幹淨嗎？”

沒等我說話，她又皺起眉頭埋怨：

“你剛才沒聽見人家說啊？一會兒可是你們那個什麼總監來麵試。你看你這電腦臟不拉幾的，多讓人家笑話啊！得給總監留個好印象。”

“電腦不能用水洗啊！進水會燒壞的！”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推開她的手，顫抖著按下開機鍵。

屏幕毫無反應，底部的散熱孔甚至還在往外滲著水滴。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我死死撐住桌角，才沒讓自己癱倒在地上。

距離麵試隻剩三分鐘了！

“老電腦……櫃子裏的備用老電腦……”

我雙眼通紅地衝著我媽喊：“拿那個老電腦，快去！”

我媽歎了口氣，慢吞吞去櫃子裏翻，嘴裏還不滿的絮絮叨叨：

“喊什麼喊什麼！你這孩子，出點事就大呼小叫的，一點都不穩重。就這脾氣，也不知道你怎麼考上的大學，就這還大學生呢……”

她一邊找，一邊嘟囔：

“現在的孩子就是嬌氣，哪像我們那個時候，誰敢這麼跟家裏大人說話，早挨大耳刮子了！”

我雙手死死捏成了拳頭，急得沒力氣跟她爭。

隻等那台落滿灰的舊筆記本塞進我懷裏，手忙腳亂地插上電源線，輸入會議號。

“滴——”

會議室重新接通。

就在我剛要在椅子上坐穩的瞬間。

哐當——

一聲巨響從我腳邊傳來。

我媽拿著一把濕漉漉的拖把走了進來，拖把頭重重地撞在我的椅子腿上。

她滿不在乎地扯著嗓門說：

“你這椅子底下臟兮兮的，我順手給你拖幹淨，人家看著也舒服……”

我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拖把扔在地上。

砰的一聲死死反鎖上房門。

終於安靜了。

我喘著粗氣坐回電腦前，雙手在衣服上使勁蹭掉手心的冷汗。

屏幕裏，總監微微點了點頭，開口道：“這位同學，我們現在正式開始。”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隻要我好好答題，隻要我不出錯……

我的手剛剛放在鼠標上。

啪——

極其清脆的一聲悶響，房間裏的白熾燈瞬間熄滅。

麵前那台舊電腦，也如同我眼神裏的光一樣，徹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