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母親破天荒地通知管家說晚上要在家裏辦一場家宴。
她的原話是“給婉兒接風洗塵”。
我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喂安安喝粥。
安安的燒退了,但人還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我點了點頭說好,謝謝媽。
母親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下午我帶安安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陸續有車開進來。
黑色的保姆車,白色的邁巴赫,銀色的保時捷。
從車上下來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清一色的名牌包、高定裙、十幾厘米的細跟鞋。
她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別墅,路過我的時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迅速挪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棉外套。
安安拉了拉我的手:“媽媽,她們是誰呀?”
“不認識。”
到了晚上,我牽著安安走進客廳,才徹底看清這場所謂“洗塵宴”的真麵目。
滿屋子都是林嬌嬌圈子裏的名媛和闊太。
林嬌嬌換了一條酒紅色的禮服裙,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高個男人站在人群中央。
那個男人我聽說過,是她新交往的對象,海歸,家裏做醫療器械的。
兩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珠聯璧合。
賓客們圍著他們敬酒寒暄,誇他們般配,誇林嬌嬌好福氣。
林嬌嬌笑得矜持得體,時不時用手背擋著嘴,露出無名指上那顆少說三克拉的鴿子蛋鑽戒。
我牽著安安站在角落裏,像兩個誤入皇宮的叫花子。
這不是給我接風洗塵。
這是林嬌嬌的派對。
正想著,母親笑著朝我走過來。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
五十歲上下,大腹便便,頭頂稀疏,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鏈子。
男人看到我,兩隻綠豆小眼上下掃了一遍,嘴角咧開一個油膩的笑。
“這就是你大女兒啊?看著還行。”
母親居然也跟著笑了。
她把我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
“這是周總,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少說幾個億。”
“雖然離過婚,帶著兩個兒子,但人品不錯的。”
“你這個情況,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是辦法……”
我聽懂了。
她給我安排了一個相親對象。
一個大她二十歲、離異帶倆娃的暴發戶。
而那邊,林嬌嬌正挎著年輕英俊的未婚夫跟人碰杯。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因為這種極度的屈辱當場掀桌子。
我會哭,會鬧,會質問母親是不是覺得親生女兒就活該配殘羹剩飯。
然後母親就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麵罵我不知好歹。
林嬌嬌就可以在旁邊假裝心疼地勸“姐姐別生氣”。
我笑了笑。
從侍者手裏端起一杯香檳,主動走向那個周總。
“周總您好,我叫林婉兒,多謝您賞臉。”
我落落大方地跟他碰了杯,聊起了最近建材行業的行情。
周總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聊得興致勃勃。
一個穿著豹紋裙的貴婦端著酒湊過來。
她斜著眼看我,嘴角帶著那種看好戲的笑。
“喲,婉兒,你看你妹妹找了個青年才俊,你這邊隻能配個……”
她故意停頓,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總。
“心裏不酸嗎?”
林嬌嬌站在母親身後,低著頭喝紅酒,耳朵卻豎得老高。
全場都在等我出醜。
我放下酒杯,誠懇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一個帶孩子的單親媽媽,哪有資格跟林小姐比。”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嘛。”
“祝嬌嬌和她的未婚夫百年好合。”
我說完還舉了舉杯子。
貴婦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陰陽怪氣,結果我一句都沒接。
看熱鬧的人覺得沒意思,三三兩兩散開了。
林嬌嬌的臉色很不好看。
她費盡心思布的這個局,就是為了看我當眾崩潰出醜。
結果我油鹽不進,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母親更是氣得手指發抖。
她把我拽到走廊裏,壓著聲音問: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連點骨氣都沒有了?”
我看著她,把她兩年前罵我的原話一字不改地還了回去。
“媽,這不是您教我的嗎?人要有自知之明。”
母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走回客廳,牽起安安的手。
安安問我:“媽媽,我們回去了嗎?”
“嗯,回房間。”
路過那幅油畫的時候,安安抬頭看了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