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我的身體變得好輕。
我飄進教學樓三樓的走廊。
媽媽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
我看到她正從外麵快步走回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袋子上印著校門口那家商店的logo。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裏麵取出一盒草莓味冰淇淋。
這是我最愛吃的口味。
媽媽看著冰淇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把它放進小冰箱,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站了快一個小時了,麵子也給我撐夠了,差不多該把這個強丫頭領回來了。”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藿香正氣水,塞進口袋裏。
又想了想,從櫃子裏摸出一條幹毛巾。
“等會把她領回來,先拿濕毛巾給她擦擦。”
我的靈魂定在半空,胸口堵得像被人攥緊了。
媽媽是真的愛我的。
她隻是需要一個“台階”。
需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她的女兒受了跟別人一樣甚至更重的罰,然後她再“心軟”把我叫回來。
這樣她就能繼續當那個公平公正的程老師。
她已經開始把東西往包裏塞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王明扶著門框,滿腦門的汗。
“程老師!知予她......她好像暈了!”
“趴在跑道上一動不動,臉發紫,我喊她都沒反應!”
媽媽渾身一震,手裏的毛巾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知予她暈倒了!程老師你快去看看吧!”
王明急得眼眶都紅了。
媽媽一把抓起桌上的藿香正氣水,繞過桌子就要往外衝。
“程老師。”
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林曉曉靠在門框上,懷裏抱著一遝作業本。
“程老師,您先別急。”
媽媽腳步頓住:
“什麼意思?”
林曉曉走進來,把作業本輕輕放在桌角。
“我剛從操場上來。知予她沒暈,我親眼看見的。”
王明猛地轉過頭:
“你放屁!她臉色發紫一動不動,你還說沒暈?”
“王明!”
林曉曉皺起眉頭。
她轉向媽媽,壓低聲音說:
“程老師,我不想說太難聽的話,但知予她剛才確實在操場上跟王明要水喝。”
媽媽的手一僵。
林曉曉歎了口氣。
“她還跟王明說,我媽肯定很快就會來叫我回去的,她每次都這樣,先罰我再來哄我。”
“後來王明真的去給她送水了。”
“是我攔下來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媽媽的臉色變了。
不是擔憂的那種變。
是麵子被人踩在地上、當眾揭穿的窘迫和憤怒。
王明急了:
“林曉曉你胡說什麼!知予根本沒說過這種話!”
“她說沒說,反正我看到你端水過去了。”
林曉曉麵不改色地看著他。
“別人被罰的時候你怎麼不獻殷勤?就因為她是程老師的女兒?”
“你這樣做,讓程老師在其他同學麵前怎麼自處?”
媽媽的手從藿香正氣水上鬆開了。
她緩緩坐回椅子裏,重新把毛巾塞回櫃子。
王明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程老師,您不去看看嗎?她真的不太對勁......”
“王明。”
媽媽打斷他。
“你覺得我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嗎?”
王明張了張嘴。
“她要是真暈了,不會還有力氣跟你要水喝。”
媽媽揉著太陽穴,疲憊地閉上眼。
“回教室去,誰也不許去操場。”
“誰去了,期末操行評定直接給C。”
王明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渾身發抖。
林曉曉適時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走吧王明,程老師自有分寸。你這樣大驚小怪的反而幫倒忙。”
王明甩開她的手,氣呼呼的出了門。
門關上後,林曉曉沒走。
她站在媽媽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程老師,剛才隔壁班的同學也趴在窗口看操場了。”
“好幾個人都在議論,說您罰自己女兒是做樣子......”
“還說您過一會兒就會下去把人領回來。”
媽媽攥著藿香正氣水的手指慢慢收緊。
然後她把那瓶藥放回了抽屜裏。
“她想站,就讓她站。”
“我要是現在下去,就坐實了所有人的猜測。”
林曉曉低偷笑。
“程老師,要不我把那個冰淇淋拿去給她?就說是同學送的,跟您沒關係。”
媽媽想了想,擺了擺手。
“算了。再等等。”
她掃了眼小冰箱說。
“等會了再說。”
“她的脾氣我知道,強歸強,但不至於。”
媽媽,你不知道。
這一個半小時,我已經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