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99次謀害丞相府假千金的計謀被識破後,我這個作天作地的真千金,突然累了。
未婚夫裴行之怒不可遏,猛的將滿桌下了砒霜的飯菜掀翻。
“婉婉無辜!”
“薑桃夭!是你心思惡毒,將這個家搞的雞犬不寧,真正該死的人是你!”
爹娘雖沒言語,卻將薑婉護在身後,眼神中透著失望。
我沒有像往常般竭力爭辯,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
而是看著虛空中那根刹那間崩斷的因果線,抓起毒飯菜就送到嘴裏。
塵緣已了,因果已斷。
我這就如你們的願,去死!
......
1
我下的劑量實屬有點重,不過幾息,鑽心的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
我痛的滿地打滾,意識消散前,我看到他們滿眼驚懼的飛撲到我身邊。
隻可惜,我是隻貓妖,貓有九命。
我又活了。
再次睜眼時,頭頂是熟悉的天藍色幔帳,耳邊是娘隱忍的哭聲。
“桃夭,你醒了?你這孩子!怎麼做這種傻事?!”
見我醒來,眾人皆鬆了口氣,但餘光中皆是後怕。
對於我的死而複生,他們並沒有太過詫異稀奇。
畢竟,他們一早便知我是妖。
身份暴露那日,我滿心忐忑,惶惶不安。
可他們並未如話本裏所寫那般懼我、憎我,更未設壇做法、將我焚之以火。
爹娘將我護在懷中,語氣篤定:“我兒心性純良,哪裏像妖?便是同寺廟裏的觀音大士相比,也不差分毫。”
裴行之握住我的手,眼底盛滿溫柔寵溺:“縱使你是妖,我亦要與你相守,共赴白頭。”
直到一年前,薑家收養了一個養女。
爹娘和裴行之的注意力全都被她吸引,他們疼她愛她,說我心腸歹毒。
我和裴行之的婚約,甚至也被她搶了去。
我越過裴行之冰冷刺骨的目光,眯著眼看向他身後的薑婉。
這個家,可不止我一個妖......
薑婉雖生的嫵媚嬌柔,可我能看透她眼底的那股濕冷之意。
她皮下分明是隻千年蛇妖!
且吃過不少人!
所以自她進入這個家,我就千方百計的想弄死她。
尤其是知道她搶了我和裴行之的婚約後,我更是發了瘋!
迎著我的視線,薑婉如往常般挑釁的揚起柳葉眉,但很快她就換了副神色,驚叫出聲。
“姐姐,我知道你是恨我出現,分了你的寵愛,還搶走了裴哥哥。是妹妹不好,我本就是個無根浮萍,不敢再奢求什麼,我現在就走,隻求姐姐別再做傷害自己的事。”
說著,薑婉將跌跌撞撞的朝外跑去。
“婉婉!該走的不是你!”
裴行之和爹娘急忙將她攔下來。
這是她慣用的手段,明裏暗裏說我容不下她。
果然,裴行之朝我怒吼。
“薑桃夭你個毒婦!你別以為使點苦肉計,我們就會原諒你對婉婉做的這一切!”
爹娘聞言,眼裏對我的那點疼惜也消失殆盡。
我起身,不禁嗤笑出聲。
“她是食人精血的蛇妖!她若不死,死的就是你們了!”
隻可惜,我這說了幾百遍的說辭,他們還是不信,甚至當做我對薑婉的栽贓。
見我逼近,裴行之用桃木劍抵著我的胸口,不準我再靠近半分。
我低頭看著令我本能害怕的桃木劍,睫羽輕顫。
這種能重傷我的東西,早在得知我的真實身份後,就被爹娘禁止出現在府內了。
直到薑婉出現。
我屢次三番想弄死她,裴行之親手為她打造了這柄桃木劍防身。
“婉婉因為我和她的婚事,一直覺得愧對於你,這才親手做了一桌你愛吃的菜向你賠罪,可你到好,居然在菜裏下毒!”
“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為何如此狠心?!一定要逼死婉婉!”
裴行之的話將我的思緒喚回。
我迎上他的目光,勾起唇角,直直的抬腳、邁步。
桃木劍刺破我的胸膛,發出駭人的皮肉灼傷的聲音。
裴行之變了神色。
可我搖晃著身軀,腳步依舊未停。
“好啊,既然你那麼想看,我就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
話音落畢,桃木劍已貫穿我的胸口。
在萬般噬心的痛楚中,我再次雙腿發軟,倒了下去。
意識陷入濃稠的黑暗。
我是隻千年貓妖,幼時幸得仙人垂憐,傳了我套修煉秘法。
我勤修千年,終於迎來飛升成仙的機會。
仙人見到我,有幾分詫異,又認可的點點頭。
“你心地良善,又肯吃苦,是萬年來唯一一個得此機緣之人,你可願拜服在我門下?”
“弟子自是願意!隻是得道路上,幾個凡人對我有恩,若沒他們,就沒有弟子今日,還望仙人給我一個報答恩情的機會。”
仙人單指掐訣,我身上果然飄出一縷紅色的因果線,直指薑府和裴府。
“原是如此。”
仙人撫須。
“也罷,待你了卻塵緣,在人間身死之時,便是你成道之時。”
話音落畢,我被一道金光包裹。
再睜眼,我成了薑府的大小姐。
薑家夫婦待我百般疼愛,千嬌萬寵,我和裴行之也如願訂親。
原以為,我這一世會陪在他們身邊,直至老死。
沒想到,如今他們竟都盼我去死。
也好,緣已盡,恩已報,我也該踏上仙途了。
再次醒來時,身上的痛感已經消散。
我搖搖晃晃撐起身,卻正好撞進裴行之的眼底,驚愕、恐懼和心疼攪作一團,在他眸中翻湧不休。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桃木劍將我的胸口灼傷成了一個黑洞洞的大坑。
我竟成了沒心之人。
“夭夭,你這又是何苦?”
裴行之上前抓著我的手,或許是親手殺了我一回,他也心中不快,聲音悶悶的,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我有片刻的晃神,在薑婉沒來前,裴行之總是很寵我。
冬天,我隨口一句想吃新鮮的魚粉,河麵冰凍三尺,裴行之默默脫掉裏衣,臥伏冰麵,用體溫生生將冰層融掉,為我捉來最新鮮的鯉魚,他自己卻高燒三日。
訂親當天,素日滴酒不沾的他,喝的酩酊大醉,紅著臉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
隻是沒想到,今日我們竟走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見我不說話,他又絮叨道。
“我知你的意思,你是妖,又怎麼可能真的死掉,無非想用自殺的方式來博取我們的同情和關注。”
“婚約一事是我對不住你,可感情哪裏控製的住,婉婉出現後,我才知曉什麼是真愛。但你放心,雖然我們結不成夫妻,但我仍舊會把你當成親妹妹來看待。”
裴行之的嘴一張一合,我卻聽的紅了眼眶。
“好啊,我祝福你們,不會再擋你們的道了。”
我平靜的出聲打斷他。
裴行之一愣,他以為我想通了,欣慰的準備再說些什麼。
可我拔出他腰間的佩劍,就往脖子上送。
“我現在就給你們讓路!”
劃拉吧,再劃拉幾刀,我就能去仙界了。
可無論我怎麼用力,刀也沒能劃拉到我脖子上。
我睜開眼,裴行之單手死死攥著刀刃,手心因用力而冒出汩汩鮮血。
“桃夭!你還要鬧哪樣!”
他變了臉色,聲音陡然拔高。
“啊——”
突然,一道尖叫聲響起。
薑婉突然闖進來,手中的青花瓷湯碗應聲落地。
從她的視角來看,誤以為我們在曖昧不明的拉拉扯扯。
她眼泛淚花的跑了出去。
裝貨!這蛇精還是個演技派!
可她的突然出現,卻給了我機會。
裴行之見她傷心離開,手不自覺的鬆開,想追出去。
我則趁機拿刀往脖子上狠狠一抹。
頸部大動脈瞬間被割斷,鮮血如朵朵盛開的梅花般,落在裴行之滿是驚懼的臉上。
我又死了一次。
這次我醒來後,裴行之徹底怕了。
他命人撤走房內所有尖銳的物品,派人日日看守著我。
可他們有法子防我,我也有法子破解。
我甚至開始嘗試更刁鑽的死法。
以頭羌地,用衣服勒死自己......
爹娘怕我再自殺,讓裴行之帶我出去散散心。
薑婉為了膈應我,也鬧著要跟著去,她巴不得刺激的我馬上死了,好將這一家人吃幹抹淨。
春日柳枝抽條,山花爛漫,我們駕馬並行。
突然一夥馬匪提著刀,目標明確的朝我們殺來。
裴行之心頭一驚,他立馬和隨行侍衛拔劍迎戰。
可終究寡不敵眾,很快,幾個馬匪就舉著刀朝我撲來,
裴行之餘光一直在留意我們這邊的動向。
見此情形,他立馬朝我飛撲而來。
可遠處的薑婉突然尖叫。
“行之哥哥,救我!”
薑婉那邊尚有幾名侍衛在拚死抵抗,而我麵前的馬匪舉著刀已經快要劈頭落下。
又是經典二選一的戲碼。
我閉上眼,這事沒有什麼懸念。
果然,裴行之沒有半分猶豫,調轉馬頭朝薑婉的方向而去。
他將薑婉安全撈到馬上時,馬匪已經將我挾持。
“我們隻為求財!這個女人留著給我們做籌碼!太陽下山前,我們要見到一萬兩白銀!否則,她人頭落地!”
裴行之迎著我空洞的眼神,聲音艱澀。
“夭夭,對不起......剛剛事發突然,婉婉她膽子小,但你放心,我一定籌錢來贖你!”
裴行之說完,帶著薑婉快馬離去。
可我知道,像很多次答應的那樣,他不會來的。
半年前,我深夜發高燒,裴行之緊張的在我床前伺候,就因為薑婉一句夢魘害怕,他丟下我去陪她。
我扯著他的衣角,卑微的求他不要走。
可他卻殘忍的將我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
“桃夭乖,我也不是大夫,留在這裏沒什麼用,等我將婉婉哄睡著了就回來陪你。”
可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回來。
從這一次失約開始,裴行之的承諾,如同被風吹散的塵煙,再也做不得數。
所以我看著火紅的日暮夕陽,趁綁匪不注意,一步步挪到懸崖邊。
毫不留戀的,縱身一躍!
“桃夭!——”
身體下墜的瞬間,黑暗將殘陽徹底吞噬。
而我耳邊,也傳來裴行之撕心裂肺的怒吼。
再次醒來時,他臉色陰沉如墨,深藍色的綢緞衣襟上沾滿幹涸的血漬。
聽下人說,他帶著重金贖我時,親眼看見我在他麵前摔成八瓣。
“我真的受夠了!”
見我醒來,他臉上再無半分愧疚,而是深深的疲憊和厭惡。
“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我都答應來贖你了,你這般要死要活,不就是想讓我和婉婉愧疚嗎?”
“但三日後我和婉婉就要成親,這是板上釘釘的事!無論你怎麼鬧也改變不了!我希望在次期間,你別再舔什麼亂!”
他話裏話外都是我刁蠻任性,可他卻全然沒想過,一個清白女子,落到馬匪手中,會被唾沫星子淹死!被人戳斷脊梁骨的!
裴行之急頭白臉的訓斥完。
爹娘也輪番上陣,他們無非是想讓我接受這個現實。
我抬頭望著窗外,整個薑府上下一片大紅喜色,下人們進進出出忙不迭帶的置辦婚房,好不熱鬧。
他們見我不言不語,認定我還在鬧脾氣。
可惜他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鬧。
我是在等,等一個讓我自殺,讓我離開的機會。
三天後,恰逢端午。
紅綢漫天,嗩呐聲聲入耳。
薑婉身著大紅嫁衣,端坐花轎之中,十裏紅妝,隨著鼓樂緩緩前行。
因是丞相府和將軍府結親,朝野上下紛紛前來道和。
就連帝後也出宮,一同來沾染幾分喜氣。
爹娘原本想將我留在薑府,但帝後皆在,按禮數我也不能缺席,他們隻能從衣袖下捆縛住我的雙手。
拜見完帝後,薑母就偷偷讓人將我關在後院的柴屋。
前廳絲竹悅耳,歌舞正酣。
我卻被塞住口舌,丟在濕冷的柴房內。
我腦海中不禁想起剛剛裴行之胸前帶紅花,笑容滿麵的樣子。
我和他竹馬繞青梅。
十二歲時,少年掐著最豔的桃花,紅著臉送給我。
“桃夭,我長大後一定要風風光光的娶你!讓你做所有人羨慕的新娘!”
自此,少年紮根軍營,十五歲隨父兄上戰場。
十八歲深入敵營,成功斬首敵國將領的頭顱,立下頭功。
二十二歲,他帶軍徹底將蠻狄擊退,被皇上親封為昭武大將軍,成為燕國最年輕的將軍。
他年輕有為,目若朗星,上門提親的皇親貴族踏破了門檻,可他一並拒絕,說心中隻有我。
可如今,我等了十幾年的十裏紅妝,他卻親手讓給了別人。
就在我想的出神時,
門外路過兩個慌裏慌張的侍女。
“你聽說了嘛?方才大婚進行到一半,前廳突然爬出一條碗口粗的蟒蛇,皇後當場就被嚇暈了。”
“親衛們用火傷了那蛇,可還是被它趁亂逃了。國師親眼所見,說此蛇已修行千年,早已成精。今日恰逢端午,她必是混在人群之中,不慎飲下雄黃酒,這才被逼出了原形。”
“陛下震怒,當即下令封鎖整個將軍府,逐人排查。沒想到,最後不見了的,竟隻有裴小將軍的新婚夫人,薑婉。”
薑桃夭在屋內聽到真切。
薑婉跑了?
我尚未理清頭緒,門外驟然傳來兩聲淒厲慘叫。
“蛇!是那條蛇,追過來了!”
一道黑影疾速從門外掠過,窗外緊跟著響起侍女倒地的悶響。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
一條碗口粗的黑蛇蜿蜒而入,吐著猩紅信子,一雙豎瞳泛著冷綠的光。
“薑桃夭,你爹娘疼我,心上人也娶了我,這樣一家人,值得你豁出命去護嗎?倒不如讓給我,這三人承載著不同的氣道,隻要我吃了,就能立馬成道!”
我抬起眼皮,冷冷的看著她。
“你癡心妄想,這根本就是邪術!”
蛇妖微眯著眼,眸中戾氣翻湧。
“哼!什麼正道邪道!若不是因你身上沾了幾分仙人的氣息,壓製著我的功法,我早就將他們生吞活剝!何至於同他們周旋這麼久!”
“貓雖有九命,但你猜猜你現在還剩幾命?”
見我依舊不為所動,她眸中露出幾分凶險。
“你既不識相,就別怪我不講情麵了!”
雜亂的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
有人來了!
蛇精又變成了薑婉。
皇帝帶兵踹開門時,看到的就是薑婉滿臉淚痕的跪倒在我身邊,
“皇上,您救救臣女,剛剛臣女被黑蛇嚇到,原想去廂房躲著,卻不幸被姐姐......不,被這黑蛇擄走,要不是您及時趕到,我就......”
她用手指著我,倒打一耙,眾人看我的眼神皆變。
皇帝看了眼門外七竅流血的婢女,麵色冷硬。
“朕要如何信你的話?”
我是丞相嫡女,此事又事關重大,皇帝也不好信她一麵之詞。
“臣女看到她胸前有一個黑洞,定是剛剛被火所傷......”
皇帝命嬤嬤上前。
嬤嬤掀開我的胸口,隨即猛的向後倒退幾步,跌倒在地。
“妖......她就是妖......”
我前胸那黑漆漆,漏著風的大洞,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人群如沸水般,尖叫聲幾乎能掀翻房頂。
此時我的任何解釋,都變的蒼白無力。
“把她押到驅魔台!”
皇帝一聲令下,幾個侍衛用鐵鏈穿過我的琵琶骨,將我一路向外拖拽。
驅魔台就建在皇城最高處。
爹娘和裴行之收到消息,匆匆趕來。
可他們見到我,眼中沒有半分疼惜,反而劈頭蓋臉的責罵。
“若不是你心思惡毒,非要現出真身攪亂婚事,還想傷害婉婉,哪裏會被人發現!丟我們丞相府的人!”
我嘲弄的勾起唇角,到現在,他們都沒發現,那條黑蛇就是薑婉,還錯認成我的真身。
此時國師已壘起柴剁。
火苗舔舐上柴剁,轉瞬燃起滔天烈焰,幾乎要將人烤化,
這可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國師請的三味真火!
他們要用火燒死我!
看到這火焰,裴行之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懼色和焦灼。
“我祖上有先皇賜的免死金牌,隻要你答應今後不再針對婉婉,我現在就去向皇上求情,免你一死!”
可我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麵灼人的火浪,沒等他說完。
朝火裏縱深一躍!
烈焰焚身,我疼的神魂都在顫抖,體內的妖丹慢慢被煉化,所有痛覺在此刻被放大無數倍。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整個誅妖台。
在他們驚懼的目光中,三味真火終於逼出我的真身,
一隻九尾盡斷的貓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