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轎子搖搖晃晃地穿過層層回廊,最終停了下來。
我被兩個粗壯的太監從轎中粗暴地拖拽出來。
眼前是東廠提督府的前院,燈火通明。
一個身著絳紫色長袍,麵白無須的中年太監站在廊下,身後是一隊隊手持佩刀的番役。
陸清婉壓低了聲音警告:
“還不快跪下,這可是裴大人座下最得寵的大太監。”
我沒應聲,目光緊盯著那太監。
我認得他,是我當年親自提拔的內侍省主事劉承。
沒想到裴淵竟將他留在了身邊。
從前跪在我麵前連頭都不敢抬的劉承,此刻目光卻大膽地在我身上逡巡。
我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劉承。
四目相對的刹那,劉承隻是皺了下眉,並未認出我。
也是,六年過去,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金枝玉葉、光芒萬丈的昭陽長公主。
隻是個在侯府磋磨得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庶女陸明華。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尖細:
“督主還有半個時辰就回府,你們怎麼才將人送來?都不要命了麼?”
父親卑躬屈膝,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用力將我往前一推。
“劉公公恕罪,路上耽擱了些時辰。”
“小女明華,身子幹淨,性子也溫順,定能......定能伺候好大人。”
我踉蹌一步,冷眼看著他。
為了保住侯府,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形容成一件待人采擷的玩物。
陸清婉也跟著附和,她上前一步,聲音嬌嗲:
“是啊劉公公,我這妹妹最是聽話。”
說著,她狠狠在我手臂上掐了一把,壓低聲音警告:
“陸明華,給我放機靈點!若惹得裴大人不快,我們全家都得給你陪葬!”
手臂上傳來尖銳的刺痛,我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陸清婉氣急敗壞,又想動手,卻被劉承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緩緩踱步到我麵前,捏著嗓子,聲音尖細刺耳。
“我們督主,最厭惡不聽話的玩意兒。”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滿是警告。
“想活命,就該知道怎麼搖尾乞憐。”
我心底冷笑。
這套規矩,還是六年前我教給裴淵的。
沒想到,如今倒被他的人用來訓誡我了。
我低低地笑出了聲。
在死寂的東廠前院,顯得格外突兀。
這時,風將我額前碎發吹了起來,劉公公的三角眼瞬間危險地眯了起來:
“你們是從哪兒得知,督主偏好的女子都是眉間帶有朱砂的?”
父親和陸清婉見狀,都愣了一下。
陸清婉最先反應過來,討好地湊到劉承身邊,邀功道:
“自然是想讓妹妹討裴大人歡心,費盡心思才尋來這眉心點砂的法子。”
劉承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陸清婉臉上,厲聲嗬斥:
“若叫咱家知道還有別人知曉這眉心朱砂的事,你們侯府上下,一個都別想活!”
陸清婉被打得跌倒在地,捂著臉,滿眼都是驚恐和不敢置信。
我看著她,心中冷笑不已。
我這眉心朱砂自幼便有。
乃是母後生我時,胎中自帶的一點殷紅,並非刻意點上去的。
這秘密,除了早已過世的母後和我自己,便隻有裴淵知曉。
這些年來,我一直遮掩著,隻在無人時才會露出。
陸清婉為了邀功,竟編造出眉心點砂的謊言。
從劉承說話的語氣裏,我聽出了這恰好撞在了裴淵的忌諱上。
恐怕這些年來,裴淵一直在找我。
如今陸清婉這番自作聰明,無異於在裴淵的逆鱗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劉公公饒命!我們......我們絕不敢對外人提及!”
陸正清也慌了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劉承冷哼一聲,三角眼掃過瑟瑟發抖的父女倆。
“還不快滾進去?”
陸清婉爬起來,怨毒地瞪著我,一把將我推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你這個廢物,好好伺候九千歲!”
我被她推得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傳來一陣刺骨的鈍痛。
門吱呀一聲被兩個小太監從內拉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幽暗長廊。
我沒有理會身後的驚呼與叫罵,撐著地,緩緩站起身。
我整了整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紅紗,在他們或輕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邁步踏入。
裴淵啊裴淵。
六年前你跪在雪地裏求我賜死,六年後我便站在這朱門之內。
誰能想到,我們竟以這樣的方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