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板讓我幫他把法拉利開回老家。
從廣州開到上海要一天一夜,我報價三千。
他磨了我倆小時,硬生生砍到一千。
我想著剛好我老家也是上海,就當賣老板個人情。
剛下高速口,我就被交警攔了下來。
一查車牌有各種問題。
我因為上了高速被罰款三千六,扣八分。
我打電話問老板。
對方在那頭笑。
“女司機就是女司機啊,肯定是你自己上車前沒檢查。”
“駕照買的吧,我的車能有啥問題。”
旁邊同事起哄。
“哈哈女司機嘛,上路分不清東南西北也正常。”
我氣的手都在抖,轉頭把車停在山溝溝裏就打車回了家。
畢竟老板說了,他的車絕對沒問題。
這車有問題那肯定不是他的車,來路不明的車我可不敢亂開。
1
周一早會剛散,陳銳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轉著車鑰匙。
鑰匙上掛著躍馬標誌在日光燈下反光。
“蘇檸啊,我那輛法拉利你開一下,從廣州弄回上海去。”
我愣了一下。
“陳總,我就是個行政,這活兒找專業代駕不更好嗎。”
陳銳把鑰匙往桌上一扔。
“代駕要八千呢,搶錢啊,你不是上海的嘛,五一正好順路,我給三千路費,你幫我開回去。”
三千塊,我在公司幹一個月行政到手也就五千二,這錢一天一夜就能掙到。
“行,我幹。”
話剛說完,陳銳就開始砍價了。
“三千太貴了,油費過路費我出,路費給你一千五。”
“陳總,一千五百公裏呢,一天一夜不睡覺......”
陳銳直接打斷我。
“一千,就這個數,愛幹不幹。”
他把車鑰匙推到桌子邊緣。
“公司多的是想開法拉利的人,你不幹我找別人。”
辦公室外麵,幾個同事在玻璃隔斷後探頭探腦。
其中那個叫孫浩的銷售主管正抱著胳膊衝我笑。
上個月報銷單他故意把自己的私人餐費夾在我負責的行政報銷裏,我發現後退了回去,他在茶水間罵了我半天。
我看了看那把鑰匙。
一千塊,從廣州到上海油費過路費加起來至少兩千。
他出油費和過路費,我賺一千塊辛苦錢。
不算多,但我五一本來就要回上海看我媽,省一張高鐵票五百八加上這一千等於白賺一千五。
“行。”
我拿起鑰匙。
陳銳連合同都沒讓我簽,從抽屜裏掏出行駛證和車鑰匙備用卡片往桌上一攤。
“明天下午出發,後天下午之前必須到我上海的車庫,地址我發你微信。”
我拿起行駛證看了一眼,車主名字不是陳銳,是一個叫陳國平的人。
陳銳皺了皺眉,一把把行駛證抽回去。
“這是我爸的車,掛在他名下,有什麼問題,你一個開車的管這麼多幹嘛。”
我沒再問。
出了辦公室,孫浩攔在走廊裏。
“喲蘇檸,法拉利啊,我開了三年車都沒摸過的方向盤,你可小心點啊。”
他陰陽怪氣拍了拍我肩膀。
“女司機開超跑,別把人家幾百萬的車給蹭了,你賠不起的。”
旁邊行政部的小王跟著笑。
“蘇姐,要不要我幫你查查導航啊,怕你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沒接話,回到工位翻出地圖查了一遍路線。
廣州到上海走G15沈海高速轉G60滬昆高速,全程一千四百六十公裏,不堵車的話十八個小時能到。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五一開車回來,後天到。”
“好好好,媽給你燉排骨。”
掛了電話,我把法拉利的鑰匙攥在手心,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但一千塊錢和一張省下的高鐵票讓我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2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到了公司地下車庫。
那台紅色法拉利488停在角落裏,車身落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很久沒開了。
我繞著車走了一圈,左後輪胎氣壓明顯不足,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很淺的劃痕。
我蹲下來看了看輪胎,胎紋磨損的厲害,但還沒到該換的程度。
我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看著亮起的儀表盤深吸了口氣,隨後掛擋開出車庫。
剛到地麵出口手機就響了。
陳銳發來一條語音。
“蘇檸啊,注意安全啊,我那車可是限量版的,你要是磕了碰了,一千塊可不夠賠的哦。”
語氣裏帶著笑,聽不出是開玩笑還是威脅。
我沒回複,上了內環高架往G15方向並線。
廣州的五月天已經開始熱了,空調開到最大,涼風灌進來。
開了兩個小時過了惠州手機又響了。
是我媽。
“小檸啊,你幾點到,明天還是後天。”
“媽,明天上午應該能到。”
“路上小心啊,別困了硬開。”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架在出風口支架上打開導航。
全程還剩一千兩百多公裏,預計到達時間是明天早上九點。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方向盤。
晚上十一點過了福建境內,我在服務區停下來買了一杯咖啡和兩個麵包,站在車外抽了支煙。
夜風很大,高速上的車燈一道一道劃過去。
我看了一眼那台紅色法拉利在燈光下的輪廓,漂亮是真漂亮,但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出發前我想過要不要查一下這台車的違章記錄,但陳銳催的急,行駛證又被他收回去了,我隻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車主陳國平三個字,我在網上查了一下什麼信息都沒查到。
算了,老板的車,老板說沒問題那就沒問題。
我把煙頭踩滅重新上路。
淩晨四點過了浙江,天還沒亮,高速上車少了很多,我的眼皮開始打架,咖啡的勁已經過了。
我搖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強撐著精神,還有三百多公裏,再堅持三個小時。
早上七點四十分,我從G60下了高速到了上海的匝道出口。
我長長吐了一口氣,十七個小時一千四百六十公裏總算是到了。
我正準備拐進市區方向,前方一個臨檢點,兩個交警站在路邊揮動熒光棒,其中一個衝我的車打了個靠邊停車的手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還是穩穩把車停在了檢查區搖下車窗。
“你好,例行檢查,請出示駕駛證和行駛證。”
我遞出駕駛證。
“警察同誌,行駛證在車主那裏,我是代駕。”
交警看了一眼駕駛證又看了一眼車牌號,轉頭跟同事說了句什麼,然後拿著對講機開始呼叫。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3
五分鐘後又來了一輛警車,下來兩個交警,其中一個端著移動終端設備掃了一下車牌。
屏幕上跳出一串紅色字體,他抬頭看我表情變了。
“這台車牌照過期,年檢過期,交強險過期三個月,這車是怎麼上的高速。”
我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
“警察同誌,這不是我的車,是我老板讓我幫他開回來的,他說車沒有任何問題......”
交警掏出罰單。
“不管誰的車,你是駕駛人,你沒有在上車前核查車輛手續,責任在你。”
“未按規定年檢罰款兩百扣三分,未投保交強險上路行駛罰款兩倍最低保費,使用過期臨時牌照上高速行駛......”
他一條一條念下去,我站在路邊腿都軟了。
最後的罰單金額三千六百元,扣八分。
“交警同誌,這真不是我的車,我就是幫老板跑個腿......”
交警把罰單遞給我。
“駕駛人就是責任人,法律上沒有幫別人開這個說法,簽字吧。”
三千六,我開這趟隻掙一千塊,倒貼兩千六。
加上一夜沒睡十七個小時在路上,咖啡錢麵包錢還抽了半包煙,我用發抖的手簽了字。
簽完字我靠在車門上撥了陳銳的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喂,到了沒。”
“陳總,你這車牌照過期了,年檢也過期了,交強險也過期了,我剛被交警攔下來罰了三千六,扣了八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陳銳笑了。
“哎呀,這種小事至於打電話嗎,罰就罰了唄。”
“陳總,這三千六......”
陳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你自己開車之前不知道檢查一下啊,女司機就是女司機,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駕照買的吧,我的車能有啥問題,你別甩鍋到我頭上。”
背景音裏傳來孫浩的聲音。
“哈哈哈,我就說嘛,讓女司機開車就是不靠譜。”
4
陳銳按了免提,孫浩的聲音更清楚了。
“女司機嘛,上路分不清東南西北也正常,能安全到就不錯了還想不被罰。”
另一個聲音是小王。
“蘇姐,你該不會想讓陳總報銷那三千六吧,自己開車不檢查賴誰啊。”
三個人在電話那頭笑成一團,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不是冷的而是氣的。
“陳總,這車年檢保險都過期了,你讓我開上高速,出了事故誰負責。”
“我讓你開車又沒讓你出事故,行了行了,別嘰嘰歪歪了,趕緊把車送到車庫。”
他掛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站在高速匝道口,早上八點的陽光曬在我臉上曬的我頭皮發麻。
一夜沒睡,十七個小時,一千四百六十公裏,罰了三千六,扣了八分,一千塊錢一分沒拿到,還被三個男人嘲笑了一通。
我站在路邊吹了十分鐘的風,手機又響了。
陳銳發來一條微信。
“車庫地址我發你了,下午一點之前必須送到,鑰匙放車裏拍個照發我。”
沒有一句提到罰款的事。
我點開他發來的地址,鬆江區某個別墅區的地下車庫,離我現在的位置四十公裏。
我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法拉利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我掛上擋手放在方向盤上沒動。
我想了想剛才電話裏那三個人的笑聲,工作三年我從沒遲到過一天。
公司年會的PPT是我做的,月度報表是我對的,連陳銳他老婆生日的花都是我代買的。
省了八千塊代駕費,他磨了我兩個小時砍到一千。
一千塊錢買我十七個小時不睡覺,買我一個人跑一千五百公裏,然後出了事一句女司機就把責任全甩幹淨了。
我重新拿起手機給陳銳發了一條語音。
“陳總,你說你的車絕對沒問題對吧。”
他秒回說他的車能有什麼問題肯定是我自己的問題。
“好。”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掛擋踩油門方向盤一打,車頭沒有朝鬆江方向,我開上了另一條路。
沿著導航提示,我離開主幹道拐進了一條省道,省道連著鄉道,鄉道連著村道。
路越來越窄,兩邊從樓房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荒坡。
二十分鐘後,我把車停在了一條沒有監控沒有路燈兩邊全是雜草的山溝溝裏。
我拔下鑰匙,拿出手機拍下車和周圍的環境錄了段視頻。
視頻裏紅色法拉利孤零零停在泥地上,四周是枯黃的野草和一條幹涸的水溝。
我把視頻發給了陳銳,配了一句話。
“陳總,你說你的車絕對沒問題,那這台車牌過期年檢過期保險過期的來路不明的車,我一個女司機可不敢再開了,車在這您自己來取吧。”
發完我關上車門沒鎖,從包裏掏出一百塊錢走到鄉道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最近的地鐵站。”
出租車開出去大概五分鐘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