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禮定在三天後。
這二十四小時裏,我像一個被拴在陳旭身上的氣球,飄在他身後,看著他如何把一個活人的死亡變成一場滴水不漏的表演。
天還沒亮,他就打了120。
“我老婆在浴缸裏暈倒了!快來人啊!”
他的聲音驚慌失措,每一個顫音都恰到好處。
急救人員趕到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他擺好了姿勢——
側躺在浴缸裏,一隻手搭在邊緣,頭發散開鋪在水麵上。
像一幅畫。
一幅名叫《溺亡的妻子》的畫。
“她有心律不齊的病史。”
陳旭紅著眼眶。
“我睡著了,醒過來就發現她......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她一個人泡澡......”
醫生檢查了我的瞳孔和頸動脈,搖了搖頭。
陳旭捂著臉哭出聲來。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指縫間露出的眼睛——
幹的,冷的,像兩顆玻璃珠。
他哭得越大聲,我的心就越冷。
殯儀館的人來了。我被裝進黑色的運屍袋,拉鏈從腳底一直拉到頭頂。
黑暗裏,我的靈魂反而看得更清楚——我看見陳旭在殯儀館的走廊上打電話。
“周律師,是我。沈令儀出了意外,溺亡。對,我需要你幫忙處理遺產的事。”
“她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還有存款......對,盡快。”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訂一份外賣。
林薇沒有出現在殯儀館。
她去了我家。
我飄回家的時候,看見她正坐在我的梳妝台前,往臉上塗我的粉底液。
“這個色號真好看,她眼光不錯。”
然後她拉開我的衣櫃,一件一件地試我的裙子。
最後選定了那條真絲睡衣——
白色的,吊帶款,是我三十歲生日時給自己買的禮物。
標簽都還沒拆。
我曾經對陳旭說過:
“我舍不得穿,等我四十歲的時候再穿,看看自己還配不配。”
他當時笑著親了親我的額頭:
“你穿什麼都好看。”
現在他把這句話送給了另一個女人。
林薇穿著我的真絲睡衣,在我家的客廳裏走來走去,像一隻驗收領地的貓。
兒子小陽醒了。
他揉著眼睛走出兒童房,看見林薇,愣了一下:
“蘇阿姨,我媽媽呢?”
林薇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蘇阿姨照顧你好不好?”
小陽往後退了一步:
“我要媽媽。”
“媽媽不要你了,她不聽話,自己跑掉了。”
小陽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跑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我飄過去,聽見他在被子裏出聲:
“媽媽......媽媽你回來......”
“媽媽在,媽媽在。”
他聽不見。
陳旭回來了。他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點開了一個加密文件。
我湊過去看——標題是“實驗記錄_婚姻耐受度測試.docx”。
密碼輸入框彈出來,他飛快地敲了四個數字:0415。
我的結婚紀念日。
不,是我的死亡倒計時的開始。
他翻到第五年的記錄,敲下新的幾行字:
“第五次測試,0.8ml,烏頭堿提取液。毒發時間約3分鐘,症狀:吐血、抽搐、意識喪失。
“結論:劑量達標,致死成功。”
“後續處理:偽裝浴缸溺亡,已通知急救和殯儀館。”
“法醫那邊已打點好,會出具‘心律不齊導致意外溺亡’的證明。”
“備注:林薇建議明年今日辦婚禮。我同意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
明年今日。
辦婚禮。
他要用我的命,給另一個女人當聘禮。
那一刻,我感覺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是憤怒,憤怒已經不夠形容了——
是一種比憤怒更深、更黑的東西。
台燈突然閃了一下。
陳旭抬頭看了看,嘟囔了一句“破燈”,繼續打字。
台燈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他皺了皺眉,伸手拍了拍燈泡。
我的手正按在台燈的開關上。
不對——
我沒有手。我的手是虛無的。
但我的意誌,我的恨意,像一股電流,從靈魂深處湧出來,撞上了那個開關。
我能碰到東西了?
我集中全部意念,盯著他的手機——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然後熄滅。
還不夠。
但我記住了這種感覺。
0415。
那個密碼,我永遠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