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八歲那年，我媽在我爸的葬禮上卷走全部賠償款，把我和妹妹扔在殯儀館門口。

那天，我同時失去了父親和母親。

七年後的今天，我在城郊一間十平米的地下室找到了她。

滿牆的便利貼，密密麻麻，全都發黃了。

“望舒愛吃糖醋排骨。”

“望湘怕打雷。”

“記得吃藥。”

她就蜷縮在角落，抱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皮盒子，嘴裏不知道在念什麼。

我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積水裏，聲音冰冷刺耳。

“沈蘭因。”

她抬頭，那雙眼睛看著我，像看一個路人。

“姑娘，你是誰？”

......

“我是誰？”

我冷笑一聲。

看著這張蒼老得幾乎認不出的臉，我胸口的恨意翻江倒海。

“你裝傻的本事，真是一點沒變。”

我環顧四周。

鼻尖充斥著發黴的惡臭。

十平米的地下室，除了那滿牆的便利貼，就隻有一張簡易折疊床。

我的目光落在那張破桌子上。

那裏擺著三個相框。

最中間的是我爸的遺像。

旁邊是我和妹妹小時候的合照。

我走過去，一把抓起我爸的相框。

“你有什麼資格供他的遺像？”我手指收緊。

“七年前，你拿著他的買命錢跑路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啪！”

我狠狠將相框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碎片飛濺。

沈蘭因渾身一抖。

她丟下懷裏的鐵皮盒子，連滾帶爬地撲向地上的碎玻璃。

“別砸......別砸......”

她顫抖著去撿那些碎片。

玻璃劃破了她的手指。

血珠滲出來。

她仿佛感覺不到痛。

隻是一味地把碎玻璃和照片摟進懷裏。

“我的......這是我的......”

我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沒有一絲報複的快感。

隻有更深的憤怒。

我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下牆上那些泛黃的便利貼。

一張。

兩張。

全部撕碎。

洋洋灑灑地扔在積水裏。

“少在這裏裝深情！”

“你當年既然拋棄我們，現在就別演什麼慈母情深！”

沈蘭因跪在水窪裏。

她撿那些被我撕碎的紙片，手指在發抖。

我踩住一張。

“別撕。”她說，“求求你，別撕。”

我愣住，鬆開腳。

她把那張碎紙片捧在手心裏，小心地撫平。

上麵寫著：“望舒十八歲生日快樂。”

十八歲生日。

那天是我爸的葬禮。

那天她消失了。

她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然後她伸出手，想要摸了摸我的臉。

“你瘦了。”

“便利貼上寫，望舒總是不好好吃飯。”

我猛地退後一步，厭惡地避開她的手。

“別碰我！”

我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隻當沒你這個媽！”

走出地下室的那一刻。

外麵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手機響了，是望湘的短信。

“姐，我考上音樂學院了，媽媽知道嗎？”

我盯著屏幕，一個字也沒回。

身後，那個女人的哭聲，和七年前一樣撕心裂肺。

回到出租屋，淩晨一點。

我想打開電腦寫報道。

這時，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沈蘭因的家屬嗎？我們這邊是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

我握緊了手機。

“她死了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病人目前意識模糊，但沒有生命危險——”

我掛斷電話。

三分鐘後，短信來了：

“病人一直在喊‘望舒’，喊了一整夜。”

我盯著這條短信，盯了三十秒。

然後把手機扔在桌上，繼續寫報道。

天亮時，我打開手機。

十七條未接來電。

還有望湘的留言：

“姐，我考上音樂學院那天，在校門口看到一個女人。”

“她穿著很舊衣服，頭發亂糟糟的，躲在樹後麵，看著我笑。”

“現在想想，那個人好像是媽。我想多看兩眼的時候她已經跑了。”

“姐，她一直沒離開過我們。”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腦海裏又浮現出昨天的畫麵。

母親跪在地上哭。

嘴裏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急診科嗎？”

“我是沈蘭因的女兒。”

“我現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