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讀十二年,我終於考上夢想的大學。
就在我快要畢業的時候,新來的單親教授竟指控我,因我嫉恨他,故意開車撞死了他兒子。
肇事車輛上還有著我的駕駛證。
警察來宿舍的時候,教授正癱在走廊地上,哭聲撕心裂肺:“我老婆走後,就留了這根獨苗啊......”
“我當爹又當媽,孩子沒了,我也活不成了!”
他雙眼血紅地指著我罵,字字泣血。
周圍擠滿同學,他們的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刺向我。
“撞了人你還敢跑?連救護車都不叫!你還是人嗎?那孩子最後一點活路都讓你給斷了!”
“長得單純,心卻這麼毒!警察先生快把他抓起來!”
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我氣得渾身發顫。
我強壓著痛苦,一字一句開口:“可我是色盲,根本就沒學過開車。”
1
眾人僵在原地,臉上寫滿驚愕與懷疑。
那個正要將我推出門外的舍友的手懸在半空,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
隨即,警察的發問打破了沉默。
“我們在肇事車輛上找到了屬於你的駕駛照!”
在這時,我本就昏暗的世界更加暗淡。
我看著呈現為褐色的四周,氣憤的開口:“我都說了我是紅綠色盲,看周圍都是褐色的!學不了開車,怎麼可能有駕照!”
所有人的目光如刀,死死釘在我身上,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們審視著我的每一寸,試圖從中挖出話語的真偽。
領頭的李警官傲慢的回答。
“同學,你不要在這裏找借口了。”
“如果證件真的有問題,我們自然會調查。”
張教授看著我痛苦的模樣,淚水洶湧。
“他一看就是胡說八道的!”
“做了虧心了不敢承認,想這樣逃避!”
“而且車上分明找到了他的駕照!”
他嘶喊道,聲音撕裂空氣:“就因為上學期我讓你掛科了!你就懷恨在心,對我的孩子下手......啊,我的兒啊!都是爸爸的錯,該死的是我啊!”
他頓了頓,瞥見我那略顯空洞雙眼,話語一噎,卻努力爆發出更淒厲的哭嚎:“我的兒子......爸爸對不起你!”
圍觀的同學瞬間被點燃,指責聲如潮水般湧來。
“跟這種人一個學校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為了逃罪連這種事情都編得出,真給大學生丟臉!”
舍友猛地一腳踹在我膝窩,我踉蹌跪地。
甚至有人伸手要拽我衣領,李警官這才厲聲喝止:“住手!警察自會處理!”
他瞪著我,眼裏滿是鄙夷,仿佛在看一灘爛泥。
“同學,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深吸一口氣,心痛的無法呼吸。
我被推搡著走向警車,耳邊充斥著唾罵。
“退學!人渣!”
“張教授的孩子才七歲啊,你是不是人!”
“我看就應該死刑!而且立刻執行!”
恍惚中,我看著那些漲“紅”的臉龐,甚至能嗅到他們自我感動的氣息。
那種聲張正義的快意,讓每一聲呼喊都更顯刺耳。
褐色的警燈一閃一閃的,帶著我遠離喧囂。
進了警局,紮眼的褐白色調的布局刺的我眼鏡生疼。
一名實習警員投來溫和的目光,輕聲問:“你真的有色盲嗎?”
我無奈地笑了笑,喉嚨發緊,被人推著走向審問室。
另一個警官拍拍他的肩,示意別多問,眼神裏寫滿“別浪費時間”。
我懂。
所有人都更願相信那位喪子的教授。
一個可憐、有威望、獨自拉扯孩子的老父親。
他的白發和淚眼,就是最動人的證據。
而我,隻是個有殺人動機、有殺人能力的狠毒學生。
我為什麼殺人,他的兒子為什麼死?
答案在他們眼裏呼之欲出,簡單得像一道算術題。
可他們錯了。
最表象的,往往最虛假。
真相藏在無人留意之處。
那個所有人都忽略的縫隙裏。
而我,這個深陷圈套的“加害者”,卻在灰暗的世界中窺見了一角。
比如張教授哭喊時,那劇本般精準的台詞,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冰一樣的鎮定。
2
審訊室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李警官坐在對麵,筆尖劃過硬紙的沙沙聲格外刺耳。
卷宗攤開在桌上:陳碩,十八歲,海大學生。
他掃了一眼,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同學,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他把“同學”兩個字咬得又重又緩。
“動機、人證、物證,齊了。你跑不掉。”
我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平靜地迎向他的注視:“你們憑什麼覺得那張駕照是我的?證據呢!”
李警官明顯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凶:“證據還在整理!你就會揪著這件事當借口嗎?”
他嗓音拔高,像是要把每個字釘進我耳朵裏。
“駕駛證上清清楚楚寫的就是你!受害者還因為你的肇事逃逸失去搶救機會!”
“那麼小的孩子,你為了和張教授的私事報複在他的身上,你怎麼下得去手的!”
“現在認罪,算你自首,還能從輕發落!”
我突然笑了。
不是慌張,也不是委屈,而是真的覺得荒唐,笑得幾乎彎下腰去。
真是一個動機合理的罪犯。
我要是凶手,大概也會這麼做吧。
隻可惜,我不是。
我慢慢止住笑,迎上他逐漸鐵青的臉:“李警官,我剛滿十八歲,從農村考來這兒讀書,哪來的錢買車學車?”
“還有!我有病,根本沒學過開車!”
“哪個不要命的機構會給一個色盲頒發駕駛照!”
李警官嘴角抽動一下:“色盲?那你的證據呢!拿不出來,你就是最大嫌疑人,這件事板上釘釘!”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警員快步進來,壓低聲音:“李隊,受害者家屬又來催了,說再不結案就要投訴......事情已經被發到網上,輿論壓力很大。”
李警官點頭,再轉向我時,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還要堅持說謊嗎?”
他語氣忽然放平,近乎一種冰冷的勸誘:“現在去給張老師道個歉,爭取一份諒解書,我們也省得陪你耗。做人,要有底線。這都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沉默地看著斑駁的桌麵。
原來這就是“為我好”。
快點認罪,快點結案,快點讓一切平息。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可以被推出去的人。
我抬起眼,笑聲幹澀得像裂開的木頭:“謊言?為我好?讓我認下沒做過的事,原來叫為我好!”
李警官猛地拍桌而起,指關節磕在桌麵上砰然一響:“陳碩!你別不識好歹!我們依法辦案,一定讓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甩下這句話,轉身摔門而去。
巨響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隨後是更深的寂靜。
我沒動,仍然坐在那把冰冷堅硬的審訊椅上。
視線落在緊閉的門上,漸漸模糊。
從一開始,從張老師那第一聲哭喊開始,這就是一個嚴絲合縫的局。
他敢這麼做,就一定準備好了所有“證據”。
監控片段、證人證言、甚至那一輛車也會變得與我有關。
它們會一樁樁,一件件,壘成一座讓我永遠翻不了身的牆。
3
審訊室單一的褐色讓我心慌。
唯一與外界的聯係,是鐵門上那道狹窄的欄杆縫隙。
兩名巡視的警員停在門外。
“還大學生呢,撞了人就跑。”
“學校限速的,能撞死人,得飆多快?真不是東西。”
“聽說撞得還是學校裏自己的老師的孩子,欺師滅祖啊......”
閑言碎語像細針,一根一根往心裏紮。
我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渾濁的空氣,又緩緩吐出去。
那歎息沉得墜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猛地推開。
李警官抱著一摞文件走進來,徑直摔在審訊桌上。
“你猜猜看,這些都是什麼?”
“我看你還能怎麼編。”
沒等我反應,他已經抓起最上麵一個物證袋,得意的看向我
“這是交警部門出示的檢測報告!”
“白紙黑字,你的駕駛證絕對是真的!”
接著是幾張報告甩到我麵前。
駕駛證上的照片和個人信息,全部都是我的。
“車管所係統裏,你的扣分記錄清清楚楚!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臉上靜得像潭死水,心裏卻已翻起驚濤。
他們居然這麼快。
這麼快就拚出了一張“鐵證”的網。
李警官直起身,臉上那種得意幾乎溢出來。
他把一紙認罪書拍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早點認罪,還能算你態度好,從輕處罰。現在證據全了,你還有什麼可說?”
他語氣篤定,目光凜然,仿佛早已宣判。
我清了清幹得發痛的嗓子,直直看向他。
“你是要我認......過失殺人?”
他冷笑一聲:“過失殺人?那也就三年。你犯得可是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加上校內超速,情節嚴重,無期徒刑。”
我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十八歲的年紀要去坐牢?一輩子活在‘殺人犯’的陰影下......”
李警官不耐煩地又推了一下認罪書:“你殺了人,不償命就算好的了,而且也算你自作自受,好好在監獄裏反省吧,殺人犯!”
殺人犯。
三個字像燒紅的鐵,烙進耳裏。
我紅了眼眶,小聲念叨:“殺人犯......殺人犯......”
在李警官以為我要屈服落淚的下一秒。
我抓起認罪書,狠狠摔在他腳邊。
他驚得向後一跳,怒斥:“陳碩!你敢襲警?”
我像沒聽見,隻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我、沒、殺、人!”
“什麼狗屁證據!你們到底想怎樣?”
“我再說最後一遍!這駕駛證不是我的!你們這是在逼供!”
李警官氣得臉色由紅轉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指著我,指尖發抖:“好......好!我看你能嘴強到什麼時候!”
“帶走!關拘留所!讓他明白什麼叫鐵麵無私的法律!”
兩個警察衝上來反扭我的胳膊。
手腕幾乎被擰斷,肩膀傳來撕裂的疼。
我被死死按向地麵,臉頰貼住粗糙的水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電話鈴響。
警察局的電話本該是鮮紅色的。
可在我的視線裏,它隻是個不斷震動的、陳舊的褐色物體。
門把接線的警員探頭:“李隊,找陳碩的。”
李警官冷哼一聲,揮手示意將我押走。
我卻拚命抬起頭,死死瞪著他:“你們不會是心虛了吧?居然不敢讓我接?萬一是我的證人呢?”
他眼神閃了閃,終究咬牙,示意警察鬆開我。
話筒被遞過來,我抵在耳邊,輕輕“喂”了一聲。
那邊傳來曾經最熱切、此刻卻冰冷徹骨的聲音:“陳碩!我沒你這個不是人的學生!”
4
那通電話的聲音屬於我的恩師。
我大學四年,一場場艱苦的比賽,都是他陪我熬下來的。
出於自卑,我並沒有將我是色盲的事情告訴他。
他的語調像冰錐刺穿耳膜,每個字都裹著寒意:“我不想再聽任何解釋......陳碩,認罪吧。”
我死死咬住下唇,指甲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逼退眼眶的酸脹。
“老師......連你也不信我?”
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沉默。
終於,他哽咽著破碎的句子:“張教授固然有錯,但你也不該動手啊!我還想著在你畢業的時候親自為你送花,現在看來,你不配。”
他突然崩潰大哭:“算老師求你了,認罪好不好?別讓學校和我難堪......”
李警官粗暴地掐斷通話,冷笑一聲:“師徒如父子,你老師都嫌你丟人!”
他像掃視垃圾般揮揮手:“帶走!”
我被推搡著踉蹌前行,走廊兩側投來的目光如針紮。
原本暗戳戳地議論,現在變成了明晃晃的嫌惡。
我閉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最後一絲掙紮。
然而腳步聲戛然而止。
一道冷靜的女聲響起:
“我是陳碩的律師。拘留我的當事人,請出示合法政令。”
我猛地抬頭,看著他利落的西裝。
“我沒請律師。”
林燁挑起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戲謔的弧度:“你的案子很有趣,或許能讓我一戰成名。”
我的心再次沉入穀底。
原來如此,我不過是賭局上的籌碼,贏則名利雙收,輸亦不損分毫。
我挺直脊背:“我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一個看戲的旁觀者。”
她卻滿不在乎的忽然逼近,筆記本唰地展開:“駕駛證真是你的?”
“不是。”
“你不認識張教授的兒子?”
“不認識。”
問題如子彈連發,直到最後一句。
“你的色盲是真的嗎?”
我怔住了,緊張的點了點頭。
頭一次有人在意我的身體情況,而不是那個莫名出現的駕駛證。
枯竭的心裂開細縫,一簇火苗顫巍巍燃起,盡管微弱如風中殘燭。
李警官卻暴怒地衝來,將認罪書拍向林燁的臉:“少礙事!陳碩,快點簽字!”
紙張擦過她的鏡框,如同屈辱的烙印。
可林燁隻是推了推眼鏡,聲音冷如刀鋒。
“強製逼簽是違法的,從現在起,我會陪我的當事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