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旁的馮氏適時道:“是呀,莞姐兒,那張珩好歹也是侯門世子爺,富貴無比,丁舉人便是日後能考中進士,至少也要在官場打拚上十幾二十年,才能勉強與你父親官職相當,所以嫁入張侯府,也不算是委屈了你。”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江莞莞的耳膜,刺進她的心裏。
調換?
姐妹二人換婚,就沒考慮過男方家中是否同意,此事若傳出去,外人將如何看待江家?
荒謬!可笑!
她緊緊攥著袖口,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看著父親,這個她血緣上最親近的男人,此刻卻為了另一個女兒,為了安撫他的繼室,如此輕易地就要犧牲她。
“父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有些陌生,“婚約是母親的好友顧夫人幫忙牽線的。若換了人,顧夫人豈會答應?”
“這些不用你操心!”
江哲猛地一拍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臉色漲紅,“為父在朝為官多年,難道這點事還料理不清?顧夫人又如何?難道我江哲還做不了女兒婚事的主?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妹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你做姐姐的,讓著些,也是應當!”
“老爺......”馮氏用帕子掩著嘴,哭聲裏透出一絲如釋重負。
江柔也止了淚,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江莞莞一眼,那眼神裏哪還有半分悲戚,分明是掩飾不住的得色與輕快。
江莞莞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發冷,四周燈火通明的花廳仿佛瞬間變成了冰窟。
父親那句“你是姐姐,讓著妹妹”,如同最鋒利的判決,將她最後一點微弱的期望和掙紮都斬得粉碎。
原來,懂事體貼,識大體,換來的就是這樣的“應當”。
她沒再說話,隻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女兒......明白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廳。
身後隱約傳來馮氏壓低聲音的勸慰和江柔細弱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呼喚“爹爹”。
夜雨不知何時又密了起來,打在廊簷上,劈啪作響。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激得她一個哆嗦。
翠珠撐了傘,急急追上來,將一件厚披風裹在她身上,觸手一片冰涼,才發現小姐的手抖得厲害,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小姐......”翠珠的聲音帶著哭腔。
江莞莞擺了擺手,示意她別說話。她抬眼,望著漆黑的、無盡般垂下雨線的夜空,唇角慢慢扯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讓?
好。
這福氣,她讓了。
隻是不知,這潑天的“福氣”,她們母女,接不接得住,又......承不承得起。
雨夜深沉,將江府所有的算計、委屈和不甘,都吞噬進無邊的黑暗裏。
隻有廊下燈籠的光,暈開一小圈模糊的黃暈,照著主仆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孤單而決絕。
江哲和馮氏擔心江莞莞向其舅舅家求助,所以便再三叮囑了門房,不許大小姐出門,也算是變相的禁足了。
翠珠一臉氣惱地回來,“小姐,老爺和夫人也太過分了。這就是強逼著讓小姐和二小姐換親呢。”
江莞莞毫不在意:“怕什麼!我江莞莞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占的。”
“可是小姐,您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二小姐搶走丁舉人嗎?”
提及丁舉人,江莞莞臉上的表情冷了幾分。
她隻是派人去查一查,沒想到,還真查出來二妹妹這些日子竟然一直與丁舉人私下有來往。
互通書信,荷包香囊,那是一樣不落呀!
原本她還覺得嫁給丁舉人不錯,至少家裏清靜,沒有那麼多的幺蛾子。
可是如今看來,這位丁舉人也非良人。
明知有未婚妻,卻私下與小姨子勾勾搭搭,就這還敢自稱是讀書人?
真是丟盡了讀書人的臉麵!
江莞莞的手旨在桌上輕叩兩下,最遲明天,這件事也就該有個了結了。
因為按照先前顧先人和冰人商量好的日子,丁舉人要在五日後來江家下聘,江莞莞又怎麼可能讓江柔風光出嫁?
馮氏把小丫頭打發到外頭守著門,自己則是把嬤嬤叫至身前。
“雖說老爺答應了換親一事,但是不能便宜了那個江莞莞,那可是侯府呀!這潑天的富貴,也不知道柔姐兒到底是吃了什麼藥,死也不肯嫁!”
嬤嬤小聲道:“夫人,許是二小姐覺得嫁過去隻是側室,這才不樂意。”
“哼!側室又如何?丁家如今的住處,連張家一個庶女的住處都不及。這等人家,說好聽了是清流,說白些,就是窮書生!”
“二小姐要嫁,那也沒法子呀。”
“哼!換親的錯處,必須得由江莞莞來擔著。你去安排,後天就動手,隻要先傳出江莞莞不知廉恥,勾搭未來妹夫的謠言,那這件事才算穩妥,至少要保證我的柔姐兒名聲無礙,還得讓世人都知道,是我的柔姐兒受了委屈,不得不換親。”
嬤嬤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來。
“夫人,此事老爺怕是不能應允。”
“他不應允又如何?隻要讓人看到是江莞莞和張世子破了男女大防,又與我們何幹?”
馮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意圖算計江莞莞時,丁舉人那裏已經徹底暴露了。
此時的丁家,舉人丁紹峰臉色蒼白地看著這些東西,他也沒想到,原本應該在自己床頭的小匣子裏藏得好好的東西,怎麼就一下子都給擺到了書桌上?
當著幾位同窗的麵,他此時已經是百口莫辯!
一位胖公子滿麵怒容:“丁兄,你說這情詩是汙蔑,那麼你身上日日佩戴的荷包上繡著如此明顯的一個‘柔’字,你竟也看不見嗎?”
好巧不巧的,這位胖公子平日裏讀書雖然不顯,但他正好就是安南侯府的親戚,眼見著有人給自己的表哥頭上戴綠帽子,他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