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越國使團護衛的第一天,越承安請我喝茶。
驛館的廂房裏隻有我們兩個人。
他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我麵前。
"姑娘不用緊張,在下不是壞人。"
我沒碰那杯茶。
"你不認識我。"
"三年前邊關救你的人不是我。"
越承安端著茶杯,笑意不減。
"是,不是你。"
我一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麵上輕輕畫了個圈。
"三年前救我的確實是另一個人,但她已經死了。"
"在下之所以指認你,是因為有人讓我這樣做。"
"誰?"
越承安搖了搖頭。
"這個人給在下寫了一封信,信裏附了你的畫像和你的刀法特征,讓我在宮宴上當眾認出你。"
"信是從大慶宮廷裏寄出來的,用的是宮廷專用的紙。"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沈昭寧。
"她為什麼要你這樣做?"
越承安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信上說,隻要在下把你帶出大慶皇城,她會說服鎮國將軍在越國邊境駐兵後撤五十裏。"
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沈昭寧拿三十萬邊軍的部署做籌碼,就為了把我從蕭珩身邊徹底趕走。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越承安笑了笑。
"因為在下看出來了,姑娘不是一條拴在鏈子上的狗。"
"被人當籌碼交易的滋味不好受,在下也曾經曆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在下給姑娘一個選擇。"
"這三天結束後,在下可以帶你離開大慶。越國雖遠,但至少沒有人會拿銀針紮你的經脈,踩斷你的手指。"
他轉過身看著我。
"在下不需要你做暗衛,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人。"
"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做我自己。
我從三歲起就沒做過自己。
我是宸妃買來的死士之女,是蕭珩的暗衛,是他的陪侍,是他的工具,是沈昭寧的出氣筒。
我是所有人的附屬品,唯獨不是我自己。
"我走不了。"
我說。
"蠱蟲還在,隻要我有離開的念頭,它會要我的命。"
越承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子母連心蠱?"
我一驚。
他居然知道。
"在下遊曆時曾見過一位苗疆蠱師,她提過這種蠱蟲。"
"三次心死,蠱蟲即亡。你已經經曆了幾次?"
"兩次。"
越承安點了點頭。
"那還差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
"在下可以等。"
第三天到了,我回到乾元殿複命。
蕭珩坐在禦案後麵,臉色比三天前更差了。
"那個越國人跟你說了什麼?"
"回陛下,隻是些閑話。"
"閑話?"
蕭珩冷笑了一聲。
"你在他驛館裏待了三天,他請你喝茶,帶你逛街,給你買了一支玉簪——你告訴朕這是閑話?"
那支玉簪是越承安硬塞給我的,我推了三次沒推掉。
"陛下派人監視我?"
"朕派人保護你。"
他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我麵前。
"阿離,朕最後問你一次。"
"你要不要留在朕身邊?"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占有欲,有恐懼。
唯獨沒有我想要的東西。
尊重。
"陛下。"
"嗯?"
"皇後拿您母妃留給我的蠱蟲做文章,用銀針刺我的經脈,踩斷我的手指,殺了我養的貓,把您母妃繡的荷包當著我的麵燒掉,自己喝紅花藥墮胎栽贓給我,把我的畫像泄露給越國使團,用鎮國將軍的兵權做籌碼要把我從您身邊趕走。"
"這些事,您知不知道?"
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蕭珩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
"你說什麼?"
沈昭寧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又急又尖。
"陛下,她在胡說!"
她快步走進來,臉上的血色褪得幹淨。
"她與越國五皇子勾結,現在反過來誣陷妾身,陛下千萬不要信她!"
蕭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來回移動。
我等著他。
像十三年來的每一次一樣,等著他做出選擇。
他閉了閉眼。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很低。
"你等我去查......"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蕭珩,你還是沒有聽懂。"
"我不需要你去查證據來證明我沒有說謊。"
"十三年了,我們相濡以沫,命是彼此給的,你應該信我。"
他的嘴唇顫了一下。
我退後一步,朝他行了最後一個禮。
"你不信我,和她怎麼對我,其實是同一件事。"
我轉身走了。
我以為我的心早已麻木。
可這一次走出大殿的時候,胸口那最後一條命脈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不是疼。
是碎。
蠱蟲在心脈上翻湧了最後一下,然後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無聲地斷了。
我的腳步頓住。
耳邊傳來蕭珩的聲音,從殿內追出來,一聲比一聲急。
"阿離——"
"阿離!"
視線開始模糊。
蠱蟲死去的瞬間帶走了十三年來積攢的所有傷痛和疲憊,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輕得沒有重量。
我倒在了乾元殿的台階上。
蕭珩衝出來的時候,我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抱住我不斷發涼的身體,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太醫,傳太醫!"
"阿離你不許死,你聽到沒有!"
沈昭寧站在殿門口,看著他抱著我發瘋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茫然。
許安蹲下來探了探我的脈搏和鼻息。
他抬起頭看著蕭珩,張了張嘴。
蕭珩死死地盯著他。
"說!"
許安閉了閉眼。
"陛下,阿離她......沒有氣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