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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春節假期,身為救援隊長的老公,硬要帶體弱的兒子爬鼇太線,

美其名曰“鍛煉膽量”。

暴風雪逼近時,他卻突然收好裝備:

“小雨要喝熱奶茶,店快關門了,我得下山。”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什麼意思?”

他眼神急切,反手推開我:

“小雨可是我的VIP學員,她要喝網紅奶茶,晚了就買不到了,我得抓緊時間。”

我死死拽住他:“你瘋了?!兒子已經凍得嘴唇發紫了!”

他粗暴地甩開我的手,女學員的撒嬌催促從對講機裏傳來。

他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衝:

“小雨該著急了,我會安排隊員接應你們,20分鐘後他們就到!”

1.

我看著杜允祥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霧裏,頭都沒回。

對講機裏最後傳來他模糊的聲音:

“宛彤,帶慕時慢慢下撤,路線我教過你。黃利源會在下麵接應。”

看著兒子臉蛋通紅,嘴唇發紫,我急得在對講機裏大喊。

“允祥!慕時在發抖!你快回來......”

“別添亂!”

他語氣煩躁。

“小雨那邊急,奶茶店要關門了。”

“你是成年人了,帶個孩子下山都不會?”

嘎的一聲,通訊斷了。

慕時拉著我的衣角,小臉埋在羽絨服帽子裏,聲音悶悶的。

“媽媽,爸爸又去給小雨姐姐買東西了嗎?”

蘇小雨是杜允祥戶外探險俱樂部最漂亮的VIP女學員。

她怕苦怕累,卻一次次在深夜給杜允祥發信息。

杜允祥記得她愛喝哪家奶茶,甚至在海拔三千米的暴風雪天,拋下妻子,也要跨越大半座城市去給她買。

而他的兒子,此刻正站在生死線上。

我喉嚨發緊,蹲下來想抱他,卻發現他整個人都在輕微顫抖。

鼇太線上的風雪像刀子,刮過裸露的皮膚。

我自己的手指也已經凍得發麻。

“我們馬上下去,下山就不冷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動手給慕時再加一層保暖貼,可隻剩最後一片。

這次徒步,杜允祥堅持“輕裝簡行,鍛煉意誌”。

連我的備用羽絨服都被他拿了出去,說“用不上,徒增重量”。

“爸爸說,我是男孩子,不能怕冷。”

慕時吸了吸鼻子,努力站直,可牙齒卻在打顫。

我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我們走。”

我背起大部分行李,牽起慕時冰冷的手,按照記憶裏杜允祥曾趾高氣揚指過的“簡易下撤路線”走去。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十米。

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走了不到半小時,慕時的腳步越來越慢,呼吸聲又重又急。

“媽媽......我頭暈......想睡覺......”

我猛地停住,捧住他的臉。

孩子的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神開始渙散。

失溫前兆!

“慕時!別睡!看著媽媽!”

我慌得聲音劈開,拚命搓揉他的手臂和臉頰。

拿出手機卻沒有信號,對講機裏隻有滋滋的電流聲。

“杜允祥!你回來!慕時不行了!”

我對著對講機嘶吼,回應我的隻有風雪嗚咽。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電量隻剩下百分之十五。

我下意識點開微信,仿佛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蘇小雨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中,一隻塗著精致指甲油的手,捧著一杯熱的珍珠奶茶,背景是商場溫暖的燈光。

配文:“都說奶茶不健康~可有人偏偏記得你愛喝什麼,再遠也願意為你跑一趟。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真好呀~”

我抬頭看向眼前肆虐的風雪,又低頭看著懷裏呼吸微弱的慕時,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慕時靠在我懷裏,半闔著眼,小聲呢喃: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想回家......”

我抱緊他,淚水剛湧出就在睫毛上結了冰。

“很快......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我啞著聲音說謊,對兒子感到無邊的愧疚。

是我太軟弱,一次次屈服於他的“專業權威”和“為你好”,才會把慕時帶到這種絕境。

對講機再次響起滋滋聲,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按下通話鍵。

傳來的卻是黃利源笑嘻嘻的聲音:

“嫂子,你們到哪兒了?杜哥吩咐了,讓我務必監督你們自己走下來,鍛煉獨立能力!他說了,慕時那小子就是欠練!”

2.

“黃利源,慕時失溫了,我們需要緊急救援。現在,馬上。”

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滿不在乎的笑:

“嫂子,你別開玩笑了。這才多大一會兒?杜哥說了,就是得讓他吃點苦頭,男孩子嘛!”

我崩潰地打斷他:

“我沒開玩笑!慕時嘴唇都紫了!你聽不明白嗎?!我要救援!立刻!馬上!”

也許是聽出了我聲音裏的顫抖,黃利源終於收起了玩笑的語氣,但仍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行行行,我聯係附近的人看看。不過嫂子,不是我說,你也別太緊張了,杜哥心裏有數......”

通話斷了。

黃利源的對講機信號斷掉後,世界隻剩下呼嘯的風雪和慕時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慕時,慕時,跟媽媽說話!”

我不敢停下搓揉他四肢的動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氣若遊絲:

“媽媽......我好困......爸爸......是不是生我氣才走的......”

“沒有!爸爸沒有生你的氣!”

我把他緊緊摟在懷裏,用身體擋住風口,可自己的體溫也在快速流失。

絕望像這漫天的雪,一層層壓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雪中突然傳來人聲和手電光。

“那邊!好像有人!”

幾個穿著專業衝鋒衣的人影艱難地靠近。

為首的是一位短發利落的女人,她看到我們,臉色一變,快步衝過來。

“孩子怎麼了?”

她蹲下,迅速檢查慕時的情況,手指搭上他的頸動脈。

“失溫!需要立即複溫!不能讓他睡過去!”

女隊長動作專業地幫慕時更換濕掉的內層衣物,用保溫毯裹緊。

“你們就兩個人?”

女隊長眉頭緊鎖,語氣急促。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解釋這件事本身都讓我感到無比難堪和荒誕。

“孩子的父親......有急事,先下山了。”

女隊長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她看了一眼懷表,又看了看越來越惡劣的天氣,沒再追問,但緊抿的嘴唇顯示著她的不讚同。

“我們必須立刻下撤到低海拔!你還能走嗎?”

我用力點頭,隻要能救慕時,爬我也要爬下去。

女隊長的隊伍經驗豐富,他們輪流背著慕時,攙扶著我,在暴風雪中艱難開辟道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冷又軟。

但我死死咬著牙,眼睛一刻不敢離開慕時蒼白的臉。

中途短暫休整時,女隊長遞給我一個保溫杯:

“喝點熱水,你嘴唇也紫了。”

熱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我感激地道謝,顫抖的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手機早已沒電關機。

女隊長看出我的動作,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想聯係家人?我的還有一點信號,試試。”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輸入杜允祥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臟上。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通了。

3.

“喂?”

背景音是舒緩的音樂和隱約的笑語,杜允祥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杜允祥!是我!慕時他......”我急切的語速被他打斷。

“你怎麼用這個號碼?慕時又怎麼了?”他的不耐煩更明顯了。

“慕時失溫了!很嚴重!我們在下撤,但需要救援,需要車立刻送醫院!”

我語無倫次,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流。

對麵沉默了兩秒,我甚至聽到了吸管吸飲料的聲音。

他的語氣帶著質疑:

“我跟你們不是剛分開沒多久嗎?怎麼會失溫?你是不是又大驚小怪了?”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杜允祥!我沒有!剛剛幫我們的人她也確認了!”

“慕時現在意識都不清了!求你,快聯係救援隊,或者你開車來接......”

他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現在走不開!小雨剛剛邊喝奶茶邊走路,不小心腳扭了,我剛送她到診所,正在等醫生處理。黃利源不是在下麵嗎?你找他!”

“黃利源說他聯係附近的人,但一直沒消息!杜允祥,這是你兒子!你快過來啊!”

我幾乎是在哀求。

他陡然提高音量:“秦宛彤!你不要無理取鬧!”

“小雨這邊也是緊急情況!我能怎麼辦?我是神仙嗎分兩個身?”

“你兒子快死了!這能一樣嗎?!”我崩潰地尖叫起來。

他也火了:“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死啊活的!晦不晦氣!”

“慕時是男孩子,扛凍!你別自己嚇自己!按我教的方法處理,慢慢下撤,到了有信號的地方再聯係!我這邊忙完了就......”

他的話突然被打斷。

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來蘇小雨帶著哭腔的聲音:

“允祥哥哥,我腳好疼啊,醫生怎麼還不來?你過來陪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緊接著,我聽到他迅速放軟了語氣,對著那邊匆忙安撫:

“好好,小雨別怕,我馬上過來。”

然後他對著我,隻剩下冰冷急促的最後一句:

“按我說的做!掛了!”

“杜允祥!”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舉著手機,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女隊長一直在旁邊聽著,此刻她一把拿回手機,臉色鐵青,對著已經掛斷的屏幕低罵了一句。

她看著我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轉身對著她的隊友們沉聲道:

“加快速度!聯係我們在山下的朋友,準備好車和保暖設備,直接送醫院!快!”

隊伍再次動起來,速度明顯加快。

女隊長親自背起慕時,步伐穩健而急促。

我機械地跟著,腦海裏反複回蕩著剛才電話裏的聲音。

他的不耐煩,他的質疑,他選擇留在扭傷的女學員身邊,他掛斷電話的忙音,還有那句,“晦不晦氣”。

風雪灌進全身,令我渾身血液冰涼。

慕時的小腦袋無力地垂在女隊長肩頭,臉蛋貼著冰冷的衝鋒衣麵料。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觸感冰涼。

“慕時,對不起......媽媽......選錯了爸爸。”

4.

女隊長的隊伍拚盡全力,幾乎是用身體在為我們擋風開道。

慕時在我懷裏,呼吸輕得像羽毛,每次細微的起伏都讓我膽戰心驚。

終於接近公路時,一輛熟悉的救援隊越野車開來。

黃利源下車,看到我們狼狽的樣子,尤其是女隊長懷裏昏迷的慕時,挑了挑眉:

“喲,嫂子,還真讓你們走下來了?慕時這是......累睡著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看吧,我就說沒問題”的笑意。

“他失溫昏迷了!需要立刻去醫院!”

女隊長厲聲道,沒給他好臉色。

黃利源這才收了笑,拉開後車門:

“那趕緊上來。杜哥剛還打電話問我情況呢,我說你們正自己往下走,鍛煉效果不錯。”

車子啟動,駛向山下醫院。

黃利源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看我,嘖了一聲:

“嫂子,你也別太繃著了。杜哥這次是有點急,但蘇小雨那姑娘,腳扭得挺厲害,哭得梨花帶雨的,杜哥作為教練,能不管嗎?他這也是負責任。”

“再說了,他對慕時嚴格,那是望子成龍,男孩子嘛,就得這麼練,哪能那麼嬌氣?”

“你看,這不自己走下來了嗎?回頭跟杜哥服個軟,這事就過了......”

黃利源喋喋不休,話語像細針,密密紮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對別人負責,卻連兒子的命都不顧。

我死死抱著慕時,仿佛這樣就能把我的命渡給他。

他的小臉冰涼,唇色灰白。

醫院到了。

急診室瞬間忙碌起來,慕時被推進去,門關上。

我癱坐在門外冰冷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

女隊長默默坐在我旁邊,握著我冰冷的手。

時間被拉成細絲,每一秒都切割著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上方的眼睛帶著疲憊和沉重的歉意。

他還沒開口,我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失溫導致多器官衰竭,送來得太晚了......”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世界驟然失聲,隻剩尖銳的耳鳴。

我推開女隊長想衝進去,卻直接跌跪在地上。

“宛彤!”女隊長哭著來扶我。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帶著不耐的嗓音:

“到底怎麼回事?電話裏也不說清楚!”

我還聽見女人嬌柔的抱怨:

“允祥,你慢點,我腳還疼呢......”

杜允祥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眉頭緊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和疲憊。

蘇小雨一瘸一拐地跟著,身上披著他的衝鋒衣,手裏還捧著一杯沒喝完的奶茶。

看到搶救室門口的情景,杜允祥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回事?”

他開口,聲音幹澀,目光卻下意識地先瞥了一眼旁邊的蘇小雨,確認她站穩了。

蘇小雨也看到了我們,她吸了一口奶茶,靠在牆上,小聲嘟囔:

“怎麼這麼大陣仗......”

杜允祥走到我麵前,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還有一絲甜膩的奶茶香。

他上下打量我,眉頭皺得更緊:

“秦宛彤,你又搞什麼?慕時呢?是不是又在鬧脾氣不肯出來?”

他的聲音裏,有疲憊,有不耐,唯獨沒有擔憂。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他。

看進這個我愛了十幾年,奉若神明,甘願放棄自我去服從和仰望的男人。

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慕時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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