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風癱在跑道終點線旁邊的草地上,喘著粗氣,後背的汗混著草屑,整個人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狼狽得不行。
但那張臉上,掛著的卻是得意洋洋、欠揍到極點的笑。
二十公裏,一小時五分鐘。
這個成績,別說新兵連,就是把整個團的老兵拉出來遛遛,能跑進這個水平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周龍沉著臉走過來,看著地上這攤“爛泥”,眼神複雜得很。
他當了十幾年兵,見過天才,見過刺頭,就是沒見過這種——
前一秒還是體能墊底的廢物,後一秒直接幹出全團前三成績的妖孽。
“起來,別擱地上裝死。”周龍踢了踢韓風的小腿。
韓風哎呦一聲,慢吞吞爬坐起來,揉著腿肚子,嘿嘿一笑:
“連長,我這可是為你跑的,你就這態度?”
“為我跑的?”
周龍眼睛一瞪,“你闖禍的時候怎麼不說為我闖的?”
“抽煙懟糾察搶相機,哪樣不是給我臉上抹黑?”
“那不是年輕不懂事嘛。”
韓風嬉皮笑臉,“現在經過連長的親切教誨,我已經痛改前非、洗心革麵、重新做人......”
“少給我整這些沒用的詞兒。”
周龍打斷他,蹲下身,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問你,你之前體能墊底,三公裏都喘得跟要死一樣,今天怎麼突然能跑這麼快?”
“二十公裏一小時五分鐘,你跟我玩扮豬吃老虎呢?”
韓風眨眨眼,心說我總不能告訴你我開了係統掛了金手指吧?
他撓撓頭,一臉無辜:“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被你嚇的吧?”
“你一吹緊急集合,我魂都快飛了,跑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周龍:“......你擱這兒糊弄鬼呢?”
“真的真的!”
韓風拍著胸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連長你是不知道,我當時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跑不完二十公裏,你肯定得把我皮扒了。”
“這一害怕,潛力就爆發了,就跟那武鬆打虎似的,不也是被逼急了嘛!”
周龍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嘴角抽了抽,愣是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說他不信吧,這小子之前確實體能拉胯,全班倒數第一,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說他信吧,二十公裏一小時五分鐘這種成績,靠“被逼急了”能跑出來?
那全軍的特種兵都別訓練了,天天讓人拿鞭子抽不就完了?
“行,你嘴硬是吧?”
周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我不跟你扯這個。”
“反正你今天成績是不錯,但功是功,過是過。”
“抽煙違規、頂撞糾察、搶奪相機、辱罵執勤人員,這些事,一樣都跑不掉。”
韓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五千字檢討。”
“明天早上交到我辦公室,少一個字,加跑五公裏。”
“五千字?!”
“連長!我才小學畢業!”
“你讓我寫五千字檢討?你不如直接讓我再跑二十公裏!”
周龍麵無表情:“那就跑完再寫,我不介意。”
“......”
韓風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你狠。”
周龍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刀:
“對了,別找人代寫,我會認筆跡。”
“字寫得太潦草也算不合格,重寫。”
韓風站在原地,一臉的生無可戀。
賀曉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行了,別哭喪著臉了。”
“五千字而已,慢慢寫,一晚上總能憋出來。”
韓風扭頭看他,眼神幽怨。
“班長,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寫一個試試?”
賀曉鬆想了想,很誠實地搖頭:“我也寫不出來。”
“那你還說風涼話!”
“我是你班長,不說風涼話說什麼?難不成還替你寫?”
韓風:“......行,你們都是大爺。”
晚上九點半,熄燈哨一吹,整個宿舍樓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新兵躺床上呼呼大睡,呼嚕聲此起彼伏,睡得那叫一個香。
唯獨韓風,趴在床頭,打著手電筒,麵前攤著個筆記本,咬著筆杆子,一臉便秘的表情。
“五千字......五千字......我他媽上輩子寫的字數加起來都沒有五千字......”
他絞盡腦汁,憋了半天,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連長指導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抽煙......”
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太沒水平,劃掉重寫:
“今天,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進行深刻反思......”
又看了看,覺得太官方,再劃掉:
“連長,我跟你講,抽煙這事吧......”
寫到這裏自己都笑了,這他媽是檢討還是嘮嗑?
韓風抓了抓頭發,差點把頭皮摳下來。
他上輩子在工地搬磚、在廠裏擰螺絲,什麼時候幹過這種咬文嚼字的活?
五千字,對他來說,跟五萬公裏一樣遙不可及。
“不管了,能湊多少湊多少。”
韓風深吸一口氣,開始放飛自我,想到啥寫啥,從抽煙的危害寫到糾察的不容易,從自己的錯誤寫到連長的辛苦,從部隊的紀律寫到人生的意義,東拉西扯,廢話連篇。
寫到兩千字的時候,他已經開始重複了。
“抽煙有害健康,抽煙浪費錢,抽煙影響形象,抽煙會導致肺不好,肺不好就跑不動步,跑不動步就當不好兵,當不好兵就對不起連長,對不起連長就......”
寫到三千字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了。
“......糾察同誌其實是個好人,他抓我是為了我好,我不應該罵他,更不應該搶他相機,他那相機挺貴的吧?要是摔壞了還得賠,賠了我就沒錢買煙了,不對,我不抽煙了,再也不抽了......”
寫到四千字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連長你長得真帥,指導員也帥,班長也帥,全連都帥,帥得我無地自容,帥得我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淩晨兩點,韓風終於劃下最後一個句號,數了數字數——五千零三個字,超額完成。
他把筆一扔,往床上一倒,當場昏死過去。
第二天早上,周龍看完檢討,沉默了很久。
“這他媽寫的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