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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領證

顧雨接到通知說“有人找”時,推開門看見裴肆坐在會議桌對麵,麵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坐著各自的律師。

“這是什麼陣仗?”顧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坐。”裴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顧雨皺了皺眉,走進去坐下。

裴肆把文件推到她麵前。

“婚前協議。”他說,“你看看。”

顧雨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他。

“裴肆,你瘋了吧?”

“我沒瘋。”裴肆靠在椅背上,“你爸跟我爸談好了,裴氏和顧氏戰略合作。聯姻是合作的一部分。這是婚前協議,你的權益都在裏麵,找律師看過。”

顧雨沒有看文件。她盯著裴肆,眼睛裏有困惑、有憤怒、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同意?”

“因為你沒有理由拒絕。”裴肆說,“第一,你不討厭我。別瞪眼,你要是真討厭我,二十年前就該搬走了。第二,你現在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來拚事業,我可以給你。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你爸媽希望你能嫁一個知根知底的人。我剛好是。”

顧雨沉默了。

會議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低鳴聲。

“這不是在談戀愛,”裴肆說,“這是在談合作。顧雨,你是聰明人,你知道感情靠不住。但合同靠得住。”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所有的條款都寫在這裏了。我能給你什麼,你需要付出什麼,清清楚楚。不藏著,不掖著。”

顧雨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沒有翻開。

“如果我說不呢?”

“那今天的會就白開了。”裴肆站起來,“我會再約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淡,語氣也很淡。但他的手插在褲袋裏,手指攥得很緊。

“你”

“你不用現在決定。”裴肆打斷她,“回去想。想清楚了告訴我。”

他轉身要走。

“裴肆。”顧雨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為什麼非要是我?”顧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商業聯姻,跟誰不是聯?裴氏的資源,多的是人願意嫁進來。”

裴肆站在那裏,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跟他在任何一間會議室裏的姿態一模一樣。

“因為你煩。”他說。

“什麼?”

“你最煩。”裴肆推開門,“煩了二十年了,換個人不習慣。”

門關上了。

顧雨坐在會議室裏,對著那份婚前協議發了很久的呆。

三天後,顧雨答應了。

她沒有告訴裴肆原因,裴肆也沒有問。整個過程像一樁幹淨利落的商業交易。雙方律師過條款,簽字,蓋章。

領證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民政局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領證的新人。裴肆和顧雨站在隊伍中間,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顧雨穿著一件白色大衣,頭發散在肩上,化了淡妝。裴肆穿著黑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了一顆扣子。

“冷嗎?”裴肆問。

“不冷。”

“手都紅了。”

“那是凍的。”

裴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遞過去。

顧雨看著那雙手套,沒有接。

“不用”

裴肆直接把手套塞到她手裏,然後轉回頭去,目視前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輪到他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申請表,又看了看他們倆。

“二位是自願的嗎?”

“是。”裴肆說。

“是。”顧雨說。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之間完全沒有那種甜蜜的氣氛,反而像來簽合同的。

“那拍照的時候,可以靠近一點。”

他們站到背景板前。攝影師舉起相機,發現兩個人中間還能再站一個人。

“先生,可以靠近太太一點。”

裴肆往顧雨那邊挪了半步。

“再近一點。”

又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顧雨的肩膀了。

顧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裴肆麵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好!看鏡頭!笑一個!”

裴肆沒有笑。

顧雨也沒有笑。

攝影師按下快門的時候,裴肆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想做某件事但又克製住的下意識反應。

他想牽她的手。

但他沒有。

出了民政局,雪下得更大了。裴肆走在前麵,顧雨跟在後麵。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紅本,表情有些恍惚。

“裴肆。”

“嗯。”

“我們現在算什麼?”

“夫妻。”

“我是說”

“我知道你在說什麼。”裴肆轉過身,麵對著她。雪花落在他肩膀上,黑色的西裝上很快積了一層白。

“顧雨,我知道你不高興。你不高興被安排,不高興被人決定你的人生。但這件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這件事,你以後會知道,是你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他說完轉身繼續走,步子很快,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顧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在小區裏被幾個男孩欺負,裴肆衝過來跟人打了一架,鼻子都打破了。打完了他站起來,擦了一把鼻血,說了句“你真麻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跟現在一模一樣。

她低頭笑了一下,跟上去。

當天晚上,裴肆回到公寓。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把手裏的紅本舉起來,對著燈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紅本放在茶幾上,拿出手機,給程越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開始,推進三件事。第一,眾燦傳媒的所有渠道資源,全部切斷。第二,顧雨接下來的所有商務合作,走裴氏最高級別的資源通道。第三”

他停了一下,刪掉了第三點。

重新打了一行字:

“第三,訂一束草莓花。明天送到顧雨的片場。”

發完消息,他靠在沙發上,拿起紅本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兩個人都沒有笑。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顧雨的肩膀,在快門按下的那一刻,往他這邊偏了一點點。

隻有一點點。

但足夠了。

他把紅本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客廳裏很安靜。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雪還在下,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裴肆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嘴角那道細微的弧度,比今天任何時候都大。

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顧雨,是在一個夏天的傍晚。她穿著一條黃色的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站在小區的花壇邊,手裏拿著一根冰棍。

他走過去,她說:“你誰啊?”

他說:“裴肆。”

她說:“沒聽過。”

他說:“你以後會記住的。”

二十年過去了。

她記住了。

而且,再也跑不掉了。

裴肆睜開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把紅本放好。他拿起手機,翻到顧雨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回家吃飯。”

發出去之後,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做。”

三秒後,顧雨回了消息:

“你會做飯?”

“不會。”

“那你做什麼?”

“學。”

顧雨發了一串省略號。

裴肆看著那串省略號,終於,笑了。

不是嘴角微動,不是弧度細微,是整個人靠在沙發上,仰著頭,露出整排牙齒,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的時候沒有聲音,但整個胸腔都在震動。笑到最後,他抬起手捂住了臉。

掌心是熱的。

眼眶也是。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久到客廳裏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聲。

他放下手,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如常。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已經收斂到隻有他自己能察覺的程度。

他站起來,把那束還沒訂的草莓花又確認了一遍,把明天的菜單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把接下來三個月顧雨的行程和自己的日程對了一遍。

然後他關了燈,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顧雨,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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