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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得白血病住院後,親手養大的妹妹突然開始明算賬。

“配型的檢查費5000,來回的路費400.”

“還有營養費10萬,誤工費10萬,加起來一共二十萬五千零四百。”

“哥,親兄妹明算賬,把錢給了,骨髓我立馬就捐。”

我看著麵前趾高氣昂的妹妹,心裏一片冰涼。

爸媽去世後,她的一切都是我在承擔。

她身上的衣服,我買的,3000.

她十六年的學費,我掏的,五十三萬。

她結婚時的嫁妝,我拿的,十八萬。

現在我得了病快死了,她卻找我要二十萬。

拿不出,她轉身就帶著老公孩子,去三亞逍遙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她以為我死了,回來奔喪。

可她等來的,不是我的葬禮,而是我遞到她麵前的一紙訴狀。

“畢竟親兄妹明算賬,我給你的那些錢,是時候還我了。”

01

查出白血病那天,早上我剛給妹妹程慧轉了三千塊錢。

她說孩子要報個興趣班,手頭緊。

我在廠裏幹了十五年,從沒請過一天病假。

那天突然暈在車間,同事把我送到醫院,血常規出來,醫生讓我趕緊叫家屬。

我沒叫程慧。

她孩子還小,我不想嚇著她。

是媳婦陪我做的骨穿。

確診那天,醫生把我媳婦叫到辦公室,我在走廊裏給妹妹打電話。

“小慧,哥跟你說個事。”

“啥事?我正哄孩子睡覺呢,你快說。”

“我得病了,白血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白血病?那......能治嗎?”

我攥緊手裏的病曆單:

“能治,找到配型就行。”

“你......你能不能來查一下?醫生說親兄妹配上的概率大。”

程慧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最後她說:“等我有時間過去。”

她掛了電話。

媳婦從辦公室出來,紅著眼圈說,醫生讓準備錢,先化療,然後等配型。

我問要多少。

媳婦說:“前期最起碼要三十萬,後麵,還不知道。”

三十萬。

我卡裏有兩萬三,存的定期,原本想著給妹妹的孩子上學用。

媳婦的工資卡裏有八千,是下個月的生活費。

我們倆站在醫院走廊裏,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沒事,咱有房子。”

媳婦沒吭聲。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房子是她爸媽幫忙湊的首付,寫了我們倆的名。

還了十年貸款,好不容易快還完了。

現在,卻要沒了。

我拉住媳婦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媳婦,我對不住你。”

02

化療的第一個月,我瘦了十五斤,頭發也一把一把地掉。

親戚朋友輪著來探望。

表姐特意從老家趕來,在醫院陪了三天,走的時候偷偷往我枕頭底下塞了一萬塊錢。

朋友老李也來了,放下兩萬,說是跟工友借的。

車間主任都來了,帶著全廠同事湊的五萬七,說是大家的一點心意,讓我安心治病。

可我等的那個人,一直沒來。

程慧打電話說孩子小,走不開。

說婆家事多,抽不出身。

還說老家那邊醫院就能做配型,不用特地過來。

我等了一個月,她終於來了。

不是一個人。

還帶著老公,帶著孩子。

一進病房,程慧就把孩子往我床邊一放,讓喊“大舅”。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光頭、掛著吊瓶的我,不敢喊。

她老公站在門口,沒進來,低頭刷手機。

我媳婦給她倒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哥,我跟你的配型結果出來了,能給你捐。”

我心裏一緊,麵上沒動:“嗯,你咋想的?”

她放下杯子,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愧疚,也說不上為難:

“倒也不是咋想,我們問了人,也上網查了,捐骨髓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

“打那個什麼針,骨頭疼得下不了床。”

“抽的時候,那針那麼粗,紮脊椎裏,萬一紮壞了呢?萬一以後落下毛病呢?”

我媳婦在旁邊聽著,臉已經白了。

程慧繼續說:“我這家裏有孩子有老公的,我要是倒了,他們咋辦?”

“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手有些顫,說:

“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現在技術成熟,捐骨髓跟獻血差不多,對身體沒大影響。”

“你要是不放心,我讓醫生跟你說。”

她笑了一下:“醫生?”

“醫生當然往好了說,他們都想讓人捐,騙一個是一個。我可不信他們。”

我媳婦忍不住了:

“小慧,那是你親哥!這些年他咋對你的,你不知道嗎?”

“他供你上大學,給你攢嫁妝......”

程慧打斷她,語氣很平:

“我知道啊,嫂子,我也沒說不捐。”

她看向我,從包裏拿出一份協議:

“哥,咱們是親兄妹,我肯定不能見死不救。但是,你也得為我考慮對不對?”

“這樣,你給我二十萬,我把骨髓給你捐了。這不過分吧?我這可是拿命在幫你。”

我看著協議上的白紙黑字。

營養費:十萬。

誤工費:十萬。

加起來,二十萬。

嗓子像堵了團棉花,我說:

“小慧,家裏能賣的都賣了,現在還欠著醫院的錢。”

“這二十萬,哥真拿不出來了,能不能以後......”

程慧麵上像是有些無奈:

“那就沒辦法了,我得為自己考慮。”

媳婦站在旁邊,嘴唇在抖。

“程慧,你還有沒有良心!”

“你哥這些年給你的錢,早就不止二十萬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不是一碼事。再說了,他是當哥的。”

“他願意供我讀書,願意給我嫁妝,那是他自願的,我又沒逼他。”

她站起來,把包挎上。

“行了,時間不早了。”

“我要真沒良心,我今天就不來了。”

“我來就是想跟我哥說清楚,把這事兒擺到桌麵上談,明明白白的,誰也不欠誰。”

說完,她走了。

她老公全程沒說一句話,跟在後麵也走了。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我媳婦坐在床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裏念叨著:

“她怎麼能這樣......她怎麼能這樣......”

03

那天之後,程慧再也沒來過醫院。

表姐氣得發抖,說要去找她婆家評理。

我攔住了。

我說:“不怪她,她害怕,是人之常情。”

可我心裏比誰都清楚,她不是害怕。

她隻是不願意為我受那份罪。

哪怕那份罪,隻是一根針紮進去,躺幾個小時。

而我為她受的罪呢?

二十年。

二十年流水線的轟鳴聲,落下的耳鳴。

二十年的夜班,熬出的胃病。

二十年的省吃儉用,供她讀書,供她上大學。

還有那十八萬嫁妝。

她婆家說彩禮八萬八,我們家就得陪嫁妝,不然進門抬不起頭。

我跟媳婦商量,把準備換房子的錢拿出來了十八萬。

她婆婆那天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說“好媳婦,好福氣”。

她那天抱著我哭,說:“哥,這輩子我欠你的。”

我拍拍她的手,說:“傻丫頭,我是你哥,什麼欠不欠的”。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她會拿著我的命,跟我談價錢。

更沒想到,她把我對她的付出,變成一句“那都是他自願給的”。

家裏的親戚們也知道了這事,拿著手機輪著勸。

可她不是不回消息,就是說:

“法律也沒規定親妹妹必須捐骨髓!既然沒規定,就別來道德綁架我!”

表姐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我的時候,我正在做第三次化療。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下班後,媳婦來看我,眼眶紅紅的。

我問她怎麼了,她沒說話,把手機遞給我。

是程慧的朋友圈。

九宮格,沙灘、海浪、椰子樹。

中間一張是她和孩子的合影,戴著草帽,笑得特別燦爛。

配文:生活總要繼續,開心最重要。

定位:天涯海角。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在我躺在醫院等死的時候。

她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媳婦哭著說:“她單位同事說的,她請了半個月假,說是帶孩子出去旅遊。”

“她老公也請了假,一家三口都去了。”

我沒哭。

我給程慧打了一個電話,是視頻通話。

三次化療,我被折磨的不成個人樣,身上也沒力氣。

可我從床上爬起來,在鏡頭前跪下了。

我說:“小慧,哥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但哥給你跪下了。”

“現在隻有你能救我了,哥想活著。”

視頻那頭,沙灘、陽光、孩子的笑聲。

程慧的臉湊到鏡頭前,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哥,我都說了,你給我二十萬,我立馬飛回去。”

“你拿不出,那就是你的命了。”

那就是我的命了。

七個字,是對我的宣判,是對我前二十年付出的否定。

電話掛了。

我還跪在那裏。

手機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臉。

光頭,凹陷的眼窩,還有滿臉的淚。

04

我以為我就會這麼死了。

可天無絕人之路。

二月底,醫院通知我,骨髓庫那邊找到了一個配型成功的誌願者。

九個點全合。

醫生說,這是奇跡。

非親非故的,配上的概率是十萬分之一。

我媳婦當場就跪下了,哭著說是老天開眼。

我也哭了。

又高興。

又委屈。

手術很成功。

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

天還冷,但太陽挺好。

我站在醫院門口,第一次覺得空氣是甜的。

媳婦扶著我,我們慢慢往公交站走。

她說:“咱打車吧。”

我說:“不用,省點錢,慢慢走,挺好。”

三個月。

我在醫院裏躺了三個月,跟外麵的世界幾乎斷了聯係。

表姐偶爾會來,念叨一些家長裏短的事。

她從不提程慧的名字,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生氣。

可我還是會問:

“小慧從三亞回來了嗎?”

“沒呢。”

表姐每次都這麼說,然後岔開話題。

三月底,她又來了,坐了一會兒,忽然說:

“程慧在群裏說話了。”

“說什麼?”

表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我。

那是一個親戚群,消息往上翻了很久。

程慧的頭像出現在三天前:

【有人知道我哥咋樣了嗎?咋一直沒信兒呢?】

沒人回她。

過了幾個小時,她又發了一條:

【我哥是不是走了?不然咋一點消息都沒有?】

還是沒人回。

最後一條,也是她自己發的:

【算了,反正我也盡力了,問心無愧。】

我看著“問心無愧”這四個字,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了這輩子第一根煙。

我不會抽煙,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但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我想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跟媳婦說,我得找個律師。

媳婦愣了一下,問我幹什麼。

我說:“算賬。”

我要把這些年我給程慧的錢,一樣一樣算出來。

供她讀書的錢,給她交的學費,每個月打的生活費,她結婚時那十八萬嫁妝。

一共七十三萬七千四百元。

律師是老李介紹的,專門做民事訴訟的。

我把情況一說,他點點頭:

“這事能辦,證據有嗎?”

我說有。

轉賬記錄,銀行流水,一樣沒刪過。

以前留著,是因為不舍得刪聊天記錄。

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律師說:“你想好了?這一告,兄妹就沒得做了。”

我沒吭聲。

我想起二十年前,程慧九歲。

爸媽下葬那天,她抱著我的腿哭著說:“哥,我怕”。

我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安慰說:“不怕,還有哥呢”。

又想起她考上大學那年,我在流水線上站了十二個小時。

下班看到她發來的“考上了”的短信,一個人在車間門口哭了半天。

還想起她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抱著我說:“哥,這輩子我欠你的”。

她的一輩子,保質期隻有四年。

我拿起筆,在訴狀上簽下名字,按了手印。

紅色的印泥,像血。

我說:“早就不該做兄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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