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幾天,病房裏沒缺過人。
公司高管,商業夥伴,各方勢力派來探口風的人。
他們帶著鮮花果籃和各種昂貴的補品,堆滿了半個房間。
每個人都說著得體的話,關切地詢問恢複情況,拐彎抹角地打探我什麼時候能回公司主持大局。
我躺在病床上,微笑著應付所有人,心裏卻在計算。
第三天下午,最後一個訪客離開,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江餘燼呢?”我問一直守在門口的助手。
周敘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江先生這幾天,沒來過。”
“他在哪?”
“在照顧林小姐。”周敘說得很小心。
“就是火災那天,他救出來的那個女孩,林晚星。她在七樓燒傷科,情況不太好。”
我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昨天去找過江先生,”周敘的聲音更低了。
“表達了您希望他能來看看您的意願。江先生他......”
“他說什麼?”
“他說,”周敘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他說您身邊不缺人照顧,多他一個不多。但林小姐那邊,隻有他了,他走不開。”
隻有他了。
我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
十五年前那個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在回老宅的路上,看見街角蜷縮著一個黑影。
車燈照過去,是個少年,穿著單薄的破衣服,赤腳蜷在雪堆裏。
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一雙渴望光的眼睛。
他看著我,眼神像一頭瀕死的小狼。
警惕,凶狠,但深處是藏不住的絕望。
“帶上他。”我對司機說。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江餘燼。
十四歲,父母雙亡,在街頭流浪了半年,偷東西,撿垃圾,跟野狗搶食,渾身是傷,左腳凍傷嚴重,差點截肢。
我帶他回家,給他治傷,教他認字,教他規矩。
他學得很快,從連刀叉都不會用到能在商業談判裏獨當一麵,隻用了十年。
我記得他第一次穿上西裝時的樣子。
那是我找人量身定做的深灰色三件套,他站在鏡子前,手指撫過麵料,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不喜歡?”我問。
他轉過頭,眼神裏滿是興奮。
“我從來沒有,穿過這麼好的衣服。”
“以後會有更好的。”我說。
他走到我麵前,忽然單膝跪下來,握住我的手,額頭抵在我手背上。
“我的命是您給的,”他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輩子,我隻聽您一個人的話。”
那個畫麵到現在還清晰得像昨天。
而現在他說,他走不開。
我歎了口氣,對著身旁的周敘擺了擺手。
“知道了,”我說,“你出去吧。”
周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離開了。
房間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側過頭,看向窗外。
我想起江餘燼學開槍的那天。
射擊場裏,他握著槍,手在抖。
我站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幫他穩住槍身。
“怕什麼?”我在他耳邊說。
“沒怕。”他嘴硬,但呼吸是亂的。
砰——
子彈脫靶,打在後麵的擋板上。
“再來。”我說。
那天下午,他打完了五百發子彈。
到最後,手穩了,眼神也變了。
從靶場出來時,他走在陽光下,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終於開刃的刀。
那是我最滿意的作品。
現在這把刀,捅向了我。
林晚星。
我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一個憑空冒出來的女人,一場恰到好處的火災,一次毫不猶豫的拋棄。
江餘燼,你最好是真的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