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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革命老英雄帶著孫子去武裝部討公道!

“啥完了?”

“李老栓......”李滿倉抬起頭,眼睛通紅,“李老栓是個老紅軍。”

“老紅軍咋了?”趙翠花不明白,“村裏當兵的多了去了,有啥稀奇的?”

“他身上掛了二十多個軍功章。”

趙翠花的表情變了。

她雖然不懂那些勳章的分量,但她知道“軍功章”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更知道一個掛了二十多枚軍功章的老紅軍,在這個國家的分量。

“他......他去哪了?”

“往縣城去了。”

趙翠花的臉也白了。

兩口子一個靠著門板坐在地上,一個站在旁邊,誰也說不出話來。

馬車出了村子,上了縣道。

縣道是碎石路,比村裏的黃土路好走一些,但也強不到哪去。

碎石被車輪碾得咯吱咯吱響,時不時有石子崩起來,打在車板子上。

從李家坳到縣城有二十多公裏,馬車要走兩個多小時。

李德厚坐在車轅上,韁繩搭在膝蓋上,不用趕,馬自己往前走。

李雄關坐在車板上,看了一眼爺爺。

老人從出了村子就沒有說過話。

“爺爺,”李雄關終究是耐不住好奇問道,“您當年具體在哪支部隊啊?”

“紅四方麵軍,三十一軍。”

李雄關知道三十一軍。

紅四方麵軍的主力部隊,參加過長征,打過包座戰役,後來編入八路軍一二九師。

“長征的時候,過草地,我們師走在後麵。”李老栓忽然說了起來,渾濁的眼眸裏,瞬間充滿了回憶。

“前麵的部隊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草根、樹皮、皮帶,什麼都吃。我們走在後麵的,連這些都沒有。”

“過草地之前,我左腿中了一槍,沒取出來,走不快。指導員讓我留在藏民家裏養傷,我不肯,跟著隊伍走。走了七天,彈頭在肉裏磨了七天,後來傷口爛了,化膿了,走不動了。”

“排長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天之後,他自己也走不動了,就把我放在路邊,留了半塊幹糧給我,說‘你歇一會兒,慢慢跟上來’。”

“我在路邊躺了一天一夜,醒了又昏,昏了又醒。後來有個掉隊的通信兵看見了我,把我拖到下一個宿營地。衛生員用刺刀把彈頭剜出來,沒麻藥,我咬著一塊木頭,把牙咬崩了一顆。”

李雄關沒有說話。

他知道過草地意味著什麼。

前世在軍校的時候,軍史教員講過紅四方麵軍三過草地的曆史,每一次都有成千上萬的紅軍戰士倒在沼澤裏、陷在泥潭裏、餓死在路邊。

那些數字是冰冷的,但爺爺口中的“排長”、“通信兵”、“衛生員”是有溫度的。

“後來呢?”

“後來到了陝北。”李老栓繼續說道,“再後來,編入八路軍一二九師,去了太行山。打鬼子,打了八年。”

“左腿是打鬼子的時候丟的?”

“不是。”李老栓搖了搖頭,“是後來,打解放戰爭的時候。”

他沒有細說,李雄關也沒有追問。

“爺爺,您那些勳章,是哪幾仗得的?”

李老栓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金屬片子,伸出手指點了點。

“八一勳章,是長征之後補授的,隻要是紅軍時期的幸存者都有。獨立自由勳章,是抗戰勝利的時候發的。解放勳章,是解放後發的。”

他指了指那些一等功、二等功的獎章。

“這個是百團大戰的時候得的,我帶著一個班端了鬼子的一個炮樓,繳獲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這個是淮海戰役的時候得的,我在華野九縱,參加了碾莊戰鬥,帶著全排打退了敵人三次反衝鋒。”

“這個是打蘭州的時候得的,那一仗打完,我躺在醫院裏,指導員把勳章送到床頭的。”

他說完這些,就不再說了。

李德厚坐在車轅上,手裏的韁繩攥得緊緊的。

他聽見了。

他全都聽見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今天第一次知道自己父親打過哪些仗、立過哪些功。

百團大戰,淮海戰役,蘭州戰役——這些名字他在廣播裏聽過,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站在那些戰役的最前麵。

馬車在碎石路上慢慢地走,老馬的蹄子踩在石子上,發出“噠噠”的聲音。

李雄關沒有再問。

他靠在車板子上,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心裏在想一件事——

爺爺這輩子,打了二十年仗,斷了一條腿,拿了二十多枚勳章,回到村裏,種了三十多年地,從不提當年的事。

村裏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人,沒有人知道他胸前那些金屬片子的分量。

他就是李老栓,一個瘸腿的老頭,每天坐在院子裏抽煙,喂雞,曬太陽。

直到今天。

直到孫子被人頂替了入伍名額,直到一個村長用“一千塊補償”來打發一個紅軍後代。

............

馬車在碎石路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遠遠地看見縣城的輪廓。

十一月底的川南,天灰蒙蒙的,縣城在一片灰色的霧氣裏露出個大概——幾棟四五層的樓房,最高的那棟是縣供銷社的大樓,頂上豎著一根鐵杆子,掛著國旗。

城外是一片菜地,種著蘿卜和白菜,地頭上搭著矮矮的塑料棚子,是入冬前蓋上的。

縣道變成了柏油路,雖然年久失修,到處是坑,但比碎石路平整多了。

老馬的蹄子踩在柏油路麵上,聲音變得悶了一些。

李德厚把馬車趕到了路邊,停在了一棵梧桐樹下麵。

他把韁繩拴在樹幹上,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車板子旁邊。

“爹,到了。”

李老栓點了點頭,撐著拐杖站起來。

李雄關伸手扶他,老人借著孫子的胳膊下了車。

竹竿拐杖在柏油路麵上點了兩下,老人才站穩。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低矮的店鋪——供銷社、國營飯店、副食品店、新華書店、郵電局。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走著。

李德厚站在路邊,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他來過縣城很多次,大多是來賣菜、買化肥,從來不知道武裝部在什麼地方。

“武裝部在縣政府的西邊,”李雄關說道,“縣政府在鼓樓街,從這兒往北走,過兩條街就到了。”

李德厚看了兒子一眼,他今天已經看到太多想不通的事了——兒子突然變得沉穩老練,父親突然變成了戰鬥英雄,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走吧。”李老栓說道。

三個人沿著主街往北走。

李德厚走在前麵,不時回頭看父親跟沒跟上。

街上的人開始注意到他們了。

一個穿著灰布軍裝、戴著八角帽、胸前掛滿勳章的老人,拄著竹竿拐杖走在縣城的街道上,這畫麵實在太紮眼了。

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男人從旁邊經過,車把歪了一下,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杆。

兩個供銷社的女售貨員站在門口聊天,看見李老栓走過來,嘴裏的瓜子都不嗑了。

“那是啥人?”一個售貨員小聲問。

“不知道......好像是當兵的?”

“當兵的?咋穿那樣的軍裝?跟現在的軍裝不一樣啊。”

“那是老軍裝,紅軍時候的。你看他那帽子,八角帽,是紅軍戴的。”

“紅軍?”售貨員驚訝道,“現在還有紅軍?”

“你小聲點!”另一個售貨員拉了她一把,眼睛一直盯著李老栓胸前的勳章,數了一下,沒數清,又數了一遍,還是沒數清。

拐過兩條街,就到了鼓樓街。

鼓樓街是縣城最寬的一條街,縣政府、公安局、武裝部都在這條街上。

縣政府是一棟三層的磚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麵寫著“某某縣人民政府”。

武裝部在縣政府的西邊,隔著一個院子。

也是一棟三層的磚樓,但比縣政府的新一些,外牆刷了黃色的塗料,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寫著“華夏人民解放軍某某縣人民武裝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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