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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嶼

第三章

那天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他胳膊上那些疤。

一個唱戲的,遛馬畫像,打架利索,胳膊上層層疊疊全是舊傷。

他到底是什麼人?

可更叫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父親的生意出了大問題。

沒有人告訴我,但家裏的氣氛藏不住。

先是賬房周先生辭了工。跟了父親十五年的老人,走的那天連辭工飯都沒吃,臉色慘白,抱著鋪蓋卷從後門溜了。

緊接著家裏開始來一批我從沒見過的客人。

總在半夜,穿黑色長衫或軍呢大衣,進書房關門,壓低嗓子說話。

有一回我起夜倒水,經過書房外頭,聽見裏麵有人用日語爭執,聲調很凶。

父親的聲音夾在中間,低聲下氣,跟我認識的那個在飯桌上摔筷子的父親判若兩人。

母親什麼都不說,隻是止疼片一把一把地吃,越吃越多。

秀姐私下跟我講,上個月有兩隻大木箱從後門抬進庫房,裹著油布,沉得四個人抬都費勁。

"不是綢緞。"秀姐壓著嗓門,"綢緞沒那麼重。"

裘記綢緞莊開了三十年,從祖父起家到父親手裏,門麵體麵了一輩子。

可這一兩年進的貨少了,出的貨卻多了,銀行的往來賬全是父親一個人經手,連母親都不讓翻。

我將這些零碎的線索攥在手心裏,再想想那個出現在我生活每個角落的武生。

他總在我附近。

可每次都是我先看到他,或者我先開口,他從來不主動湊上來。

我試著反過來去找他。

天蟾售票處的人說雲中鶴下了戲就走,不住後台宿舍,在外頭自己租了房。

仙樂斯的調酒師認得他,說他隔三差五來坐一陣子,喝最便宜的酒,不跟人搭話,到點就走。

調酒師拿抹布擦杯子,隨口提了一嘴:

“那人不簡單,上回兩個日本浪人喝醉了砸酒瓶,他一個人把兩個都撂倒了,下手極重。”

這些事情擺在一起。

一個來路不明的武生,紅得不正常,出現在我身邊不正常,胳膊上那些傷更不正常。

而我父親,一個綢緞莊的老板,半夜跟日本人關在書房裏做掉腦袋的生意。

這兩樁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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