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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嶼

第一章

報紙說他“急病身亡”。

可他替我擋過一刀,小臂上的舊傷疤我親手摸過,那不是會得急病的人。

我是裘記綢緞莊的獨女,他是天蟾舞台新紅的武生,藝名雲中鶴。

台上槍花耍得滿堂彩,台下穿半舊西裝,喝最便宜的威士忌。

我在包廂裏看他,他在台上看我。

那一眼沒有戲裏的深情,冷得我後來想起來都發慌。

最後一麵,他半張臉還掛著油彩,貼著我耳朵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你父親的船,明晚子時,十六鋪碼頭,巡捕房和日本人都在等。”

第二天報紙頭條,軍火案告破,主犯裘某拒捕身亡。

角落一行小字:天蟾名角雲中鶴,寓所急病身故。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碼頭上,有人往我手裏塞了一塊冰涼的懷表。

裏麵有一張紙條,上麵寫:

“看前麵,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幹幹淨淨——”

......

“裘小姐,又見麵了。”

他站在仙樂斯舞廳的吧台邊上,手裏端著一杯褐色的酒,笑得嘴角彎了,但那雙眼是冷的。

可我第一次見他不是在仙樂斯。

半個月前,母親拉我去天蟾舞台聽戲。

父親那陣子脾氣暴躁得嚇人,動不動摔杯子罵人,母親在家裏連走路都收著聲,去聽戲大約是她想得到的唯一出門借口。

排場戲我不懂,母親讓我看水牌。

頭一出《長阪坡》,底下一行字:武生雲中鶴。

名字倒大,人我從沒聽過。

鑼鼓一響,他上來了。

一身白靠,盔頭上翎子挺得筆直,踩著鑼點亮相。

銀槍在掌心翻飛拋接,滿堂彩聲壓過鑼鼓,我坐在二樓包廂裏嗑著瓜子看。

槍花確實好。

可讓我放下瓜子的不是槍花。

是他的步子。

每一步踩得太準了,不是台上練出來的那種板正漂亮,是一種控製力。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看著不太舒服。

謝幕時他走到台口鞠躬,起身的一瞬間,視線越過一樓密密匝匝的人頭,抬頭直直地撞進二樓第三個包廂。

我攥著茶杯的手僵住了。

不超過三秒。

他就垂下頭,躬身退進側幕,合該什麼都沒發生過。

台上厚重的油彩蓋住五官,可那雙眼我看得真切:

沉、穩、亮。

裏頭一絲一毫的戲子風情都沒有。

隻有洞悉一切的清醒。

母親什麼都沒注意到,歡歡喜喜地包了沒嗑完的瓜子,一路誇這角兒了不得。

我端著涼透的茶,一口沒喝。

回家的黃包車上,母親問我覺得戲怎麼樣,我說好。

到家時客廳燈還亮著。

傭人秀姐臉色不太好,說老爺在會客,關了三個鐘頭的門不讓人進。

母親的笑容收起來了,拉著我上樓。

經過書房門口,我聽見裏麵有人在說日語。

而半個月後在仙樂斯舞廳,他就這麼站在我麵前,換了一身半舊的藏青色西裝,袖口磨得發白,領帶打得鬆鬆垮垮。

臉上幹幹淨淨的,沒有油彩,下頜線硬得不帶一絲戲子該有的柔媚。

剛才那個穿白西裝滿嘴酒氣的男人糾纏我,是他走過來攔的。

手搭上那人的肩膀,客客氣氣地說著話,手底下的力道把人按得歪了身子。

“你認得我?”我問他。

"裘記綢緞莊誰不認得。"他在我對麵坐下,招手叫了杯威士忌,"裘老板的千金,天蟾的常客。"

“我不是常客,隻去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

他喝酒不是品,是灌,杯底那點琥珀色液體一口幹掉,喉結滾了一下。

喝完起身,從內袋摸出幾張鈔票壓在杯底。

“裘小姐,仙樂斯魚龍混雜,不適合一個人來。”

說完就走了。

我拿起那幾張法幣,角上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

我想不出那是墨水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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