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年的九月初一,裴硯母親的忌日。
他照例獨自飲酒。
前院的燈熄得比平日早,家仆們知趣地遠遠避開,整座宅子安靜得隻剩風聲和偶爾幾聲壓不住的咳嗽。
我握著一隻小瓷瓶,裏頭是大半夜研磨調配出來的藥粉。
白色無味,溶在烈酒裏沒有痕跡。
解藥。
不是毒。
我最終還是把催命的引子換成了那味苦得人想吐的白芨。
理由很多。
他死了沒人給我刺完畫,他死了我也出不了這座宅子。
但真正讓我換了藥的是黃昏時我隔著窗縫看見的一幕。
裴硯跪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他母親的牌位。
他沒有哭,沒有說話,就那樣跪著。
膝蓋在碎石地上跪出了兩個淺坑。
老槐樹上掛著一根枯藤,風吹過去,一兜鈴的幹枯種莢在午後的寒風裏輕輕搖晃。
和我院子裏種的那株是同一種。
他跪了兩個時辰,起身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樹幹緩了很久。
然後徑直去了前廳,搬出三壇子烈酒。
柳伯勸他少喝,被他一壺蓋砸了出去。
我趁著柳伯出門罵罵咧咧的間隙,從後廚的窗戶翻進去。
裴硯的酒都是柳伯提前溫好的,三壇子在灶上一字排開。
我揭開第二壇的封泥,把藥粉抖進去,用筷子攪了攪,重新封好。
手快得連我自己都驚了一下。
出來時撞上了衛朔。
他皺著眉打量我。
我攥緊空了的瓷瓶藏在袖子裏。
「做什麼?」
「柳伯煮的粥太稀了,我自己去廚下添了把米。」
衛朔上下掃了我一遍,大概覺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囚翻不出什麼花樣,哼了一聲走了。
那夜裴硯喝到不夜人事。
第二壇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跌跌撞撞從前廳摸到後院的老槐樹下。
我趴在窗縫裏看他。
他抱著樹幹吐了一場,吐完了用袖子擦嘴,抬頭瞪著老槐樹上那根幹枯的藤。
「娘,你種的東西還活著,你看到了嗎?」
「還活著。」
他重複了兩遍這句話,聲音碎成了渣。
然後他就那樣抱著樹幹坐在地上,任十月的夜風灌滿衣袖。
沒人去扶他。
衛朔帶著護衛在前院值夜,柳伯被砸了壺蓋不敢再來,啞巴老婦天黑了就鎖門睡覺。
裴硯的世界和我的一樣空。
所有人都死了,他報了仇,可活著的一麵也被火燒光了。
我搬了那條舊棉被出去披在他身上。
他渾然不知,在酒氣熏天的夢裏含糊地喊了一聲「娘」。
第一服藥就這樣下去了。
他沒有察覺。
我回到東廂關上門,對月亮舉起那隻空瓷瓶。
「爹,我今天做了一件事,你要是泉下有知,恐怕得再死一回。」
月亮沒回答。
院子裏那株一兜鈴的葉子在夜風中簌簌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