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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刺骨
溫嶼

第一章

裴硯在我脊背上刺了七年。

九百七十三針,從肩胛到腰窩,繡成一幅完整的《地獄變相圖》。

他說這是贖罪,替我父兄屠他滿門償的債。

每回下針前,他飲一杯烈酒,滾燙的嘴唇貼上即將落針的皮膚。

「疼嗎?」

我咬著軟木搖頭,冷汗浸透身下綢緞。

直到昨夜他刺完最後一筆,伏在我鮮血淋漓的背上輕笑。

「知道嗎?顏料裏摻了你父兄的骨灰。」

我沉默很久,在滿室血腥與鬆墨香裏答他。

「那您知道嗎?七年來您飲的酒,我每月都加了一味藥。」

「今日,剛好第八十四次。」

銀針當啷落地。

......

「什麼藥?」

裴硯的手掐上我的脖頸。

指尖沾著我的血,溫熱黏膩。

我沒掙紮,被七年的針磨得皮包骨頭,連呼吸都省勁。

「你說,什麼藥。」

他加重力道,喉管裏擠出一截破碎的氣音。

他到底鬆了手。

不是憐惜,是怕掐死了我就再問不出答案。

我揉著脖子坐直身子,後背火辣辣地痛,新刺的紋路沿脊椎綻裂,血珠順著腰窩淌進裙褶。

「急什麼,地獄圖才剛完工,不先賞一賞?」

他沒看畫。

銅鏡裏映著他煞白的臉。

七年了,我看著裴硯從殺紅了眼的少年將軍變成如今這副骨架子。

比我還瘦。

掐我脖子的指骨都硌人。

「到底什麼藥。」

第三次問,聲音已經不是質問了。

更接近一個溺水的人在確認腳下到底有沒有底。

我從案上端起那壺他喝了一半的酒遞過去。

「不如先喝完。」

他一掌掃飛酒壺,碎瓷炸開一地。

酒潑在我裙角,青瓷片紮進他手掌,他渾然沒覺。

「沈酌。」

我渾身一僵。

七年裏他叫我「罪女」、「沈氏」,或什麼也不叫,銅鈴一搖,我自會跪到那張檀木長案前,俯身露出整片脊背。

沈酌。

我幾乎忘了這兩個字念起來是什麼滋味。

七年,你在我眼皮底下。

他捏著自己流血的手掌,「日日盯著你,你怎麼下的手?」

我蹲下身拾起碎瓷,拿帕子托著一片片挑出來。

他沒有躲。

也許是顧不上,也許是習慣了。

每回刺完一整夜的針,他手也疼,也流血,都是我替他上藥包紮。

他垂著眼任我擺弄,一言不發。

那雙手比我的命金貴。

全天下找不到第二個能在活人皮膚上繡地獄圖的。

「您每月隻有初一飲酒。」

我將碎瓷擱在帕子上,聲音很平。

「初一是您母親忌日,必飲三壺以上,爛醉不省人事。」

「我在第二壺的封泥下藏了藥粉,您醉了之後嘗不出異味。」

他盯著我替他纏紗布的動作,忽地抽回手。

紗布鬆垮垮地垂下來。

「好一個沈酌。」

笑了一聲,撐不到一瞬就碎了。

「沈家滿門陰毒,果然沒一個幹淨的。」

我把鬆散的紗布重新纏緊,打了個結。

他這回沒抽手。

「您當初留我一條命,就沒想過有這一天?」

他不說話了。

七年前裴硯破城那夜,南蘅大雨,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斃於正廳。

隻有我,被他從屍堆裏拽出來。

那年我十五,他十九。

大雨澆著滿院的血,他跪在我母親的屍首旁頭也沒抬,聲音很輕。

「沈將軍的女兒是吧。」

「不殺你,太便宜沈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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