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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資愚鈍天資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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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資愚鈍



我苦追京城狀元駱淮玉很多年了。

他對我的長姐溫和有禮,唯獨稱我「不學無術,愚笨呆傻」。

我送他字畫,他轉頭帶進酒樓廂房,其間擺著我所有的禮品,供他與同僚取樂——

「這種垃圾,她也有臉贈與我?」

我私下約了其中嘴最毒的一位同僚。既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

再次設宴,駱淮玉當眾嘲笑我天資愚鈍,還妄想嫁與他,簡直癡人說夢!

滿室寂靜中,那位同僚猛地站起:「駱公子,還請你謹言慎行,勿要出言侮辱家妻!」

1

京畿鬧市中,我持一副裝裱字畫,追著駱淮玉跑出三裏路。

身旁路人都在笑:「喲,江尚書家的二女兒,又在追著駱狀元跑了啊?」

足足跑過五條正街,駱淮玉驀地停下腳步。

我終於追上了他。

言辭懇切,情意深長:「淮玉,這是我花了整整一日作的畫,送你......」

駱懷玉冷冷地看著我,默不作聲。

下一秒,卷軸與石板碰撞的聲音震天響,駱淮玉伸手,將我的字畫打進臭水溝裏。

「江楚南,你昨日剛送,今日又來,還要送多少回?」

「不學無術,愚笨呆傻的家夥,和你長姐根本沒得比。」

「你知不知道,我駱淮玉,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蠢人!」

我呆站於原地,手腳發寒,如墜冰窟。

我並非受虐狂,忍耐駱淮玉冷言冷語足足四年,不過是因為,心悅他而已。

眼中似有水霧掠過,我輕聲開口:「淮玉,任我再如何沒心沒肺。」

「一顆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啊......」

2

「喲,這不是家妹嗎?」

「怎麼,又在學喪家之犬,追著小駱公子咬呢?」

一陣清脆笑聲由遠及近,江楚鈴打斷了我的話。

她身後,跟著一幫家塾中的同窗,見我垂頭不語,紛紛大笑出聲。

「私塾中排行末尾第一的癡兒,竟在追金榜題名的狀元!」

「你說,癩蛤蟆怎想吃天鵝肉啊?哈哈哈......」

我望向江楚鈴,強壓下憤恨目光,輕聲道了句「長姐好。」

我的父親是吏部尚書,我娘則是江府丫鬟。

因而,我名義上是江府次女,實則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日夜受盡長姐與主母欺淩。

為了讓娘親在府中好過些,我從不與江楚鈴爭辯。

眼前,她一身藕粉綾羅短衣,襯得那倨傲麵容之下,反多出幾分嬌憨動人。

她信步走到駱淮玉身邊:「駱公子好。」

駱淮玉點了點頭,還禮道:「江小姐。」

他目光柔和。與方才的視人猶芥,簡直天差地別。

江楚鈴戲謔的目光掠過我,將那隻柔軟小臂挽進駱淮玉的肘間。

「家妹無禮,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能調教好,還請駱公子恕罪。」

她話音剛落,駱淮玉冰冷的一眼也落在我的肩頭。

這一眼,當真透骨酸心。

我低下頭,不願再看。

江楚鈴便冷哼一聲,拉著駱淮玉往遠處走去,有說有笑,神態曖昧至極。

臨行前,她拽過我衣領,悄然吐出幾句。

「妹妹,你知道麼?」

「駱淮玉和他的同僚,在福滿樓有一間暗廂房。」

「聽說那裏頭啊,擺滿了你送給他的書畫、刺繡呢!」

「才子佳人齊聚,你說,他們會如何評價你的大作呢?」

3

「客官,請問幾位啊?」

是夜,我踏入福滿樓客棧。

江楚鈴心知,我愛駱淮玉,不可能放過任何同他有關的人或事。

四年前,我遭江楚鈴掌摑毆打,深夜離府散心,縮在城口小巷裏,卻被一群潑皮給盯上。

千鈞一發之際,駱淮玉出現了。

他如天神降世,趕跑那群人,予我一條幹淨的帕子,替我拭去淚水。

「姑娘深夜哭泣,可是有為難之事?」

那聲音溫潤如玉,便如黑雲翻墨的光景裏,灑進來的一道微光。

我至死追尋。

進門後,我要了最東邊第二間廂房,緊挨著江楚鈴說的那間。

打開窗戶後,左側立刻傳來飲酒作樂之聲。

「諸位同僚快來看看,又有新樂子了!」

隻一句話,我便聽出來,這是駱淮玉的聲音。

「她寫得這是什麼?」

「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宣紙之上,墨色斑斕,本是心中所思、情感流露之所。」

「經由她手,卻隻化作一地雞毛,讓人盡犯惡心啊!」

在他周圍,幾位同僚全都大笑起來,那笑聲穿過一層薄薄窗戶紙。

將我的心意撕碎一地。

「還為君憔悴盡呢,一個癡傻的呆子,她懂這句詞的意思嗎?」

半晌,有尖刻的女聲傳出,必然是江楚鈴在嘲笑我了。

駱淮玉灌下兩口酒,猶不盡興似的,又從身邊叫來一位同僚。

「臨知兄,你來看看這字。」

那男人聲音冷峻,夾帶著毫不憐惜之情:「詞是好詞,畫筆卻橫衝直撞,缺乏章法;搖搖欲墜,不成體統。」

「實在毀了這張精美的宣紙。」

駱淮玉大笑出聲:「這樣的垃圾,她也有臉贈予我!」

「臨知兄,你說,她這種人,與我相配嗎?」

那人沉默半晌,清冷之聲響起:「這還用說?自然是不配。」

這下子,滿屋子的人全都高聲笑起來,屋內屋外皆是快活氛圍。

他們一字一句,如刻刀入心,在我心尖上細細搓磨著。

我叫來小廝,賞給他兩錠銀子。

「隔壁那位名喚‘臨知’的公子是誰?」

小廝喜不自勝,當即回答:「是新科榜眼,如今任翰林院編修的宋臨知,宋大人。」

我點點頭,遞出手中的物事:「煩請你將這張字條,交給這位宋公子。」

小廝點頭哈腰,匆忙去隔壁轉交了。

那字條上隻有一句話——

「亥時,碼頭相會,我知曉關於你的秘密。」

4

宋臨知匆匆趕來時,我正站在碼頭邊緣。

他一襲白衣加身,輪廓冷峻,雙眼透著淡漠之色,冷如孤月,不染塵世煙火。

見是我,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

看來,我早已淪為駱淮玉同僚間的笑柄,很多年了。

半晌,宋臨知開口:「那張字條上,字跡風骨絕倫,氣貫長虹。」

「怎麼會是出自你之手?」

我眨了眨眼:「多謝誇獎,我找人代寫的。」

隨後,單刀直入:「約你前來,當然是如字條上所說,我知曉了關於你的一個秘密。」

宋臨知很快恢複冷峻的眼神。

夜風吹起他的長袍,我悠悠地靠近,仰起頭,在他耳邊悄聲道:

「我知道的這個秘密是,有人愛慕你。」

頃刻間,宋臨知像隻受驚的兔子,倏然從我身邊跳開。

他猛然抬起頭:「誰?」

見他如此舉動,我頓時笑出聲來:「宋公子這反應也忒大了些。」

「公子朗朗明月,鬆柏之姿,有人喜歡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還是說,公子從未與人有過親密接觸,所以反應才這般大啊?」

宋臨知警惕地看著我:「究竟是誰?」

我粲然一笑,抬手朝內一指——

「我。」

既然早已聲名狼藉,我不介意再壞一點。

5

語罷,宋臨知突然恢複了清醒。

他冷淡道:「整個京城誰人不知,江府二小姐喜歡的人是駱淮玉。」

「你想借我之身,接近他?」

我搖了搖頭:「不,我喜歡的人是你。」

宋臨知眉心緊蹙:「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笑了笑,張口就來:「當年,你榜眼得封,與駱淮玉一同騎馬經過京城......」

宋臨知的神色有些訝異,似乎沒想過我會說起這檔舊事,

「我瞧著那走在最前頭的人,身姿挺拔,衣袍隨風而動,宛若閑雲遊水,從容自若。」

「我一直以為,必然是狀元才能行至隊首,那人定是駱淮玉。」

「竟不知,京城西邊的那段路上,駱淮玉臨時調換了馬匹,因此,你走在了最前頭。」

如銀雷在耳邊炸響,宋臨知當場愣住。

他看著我,目光驚愕不已:「你......」

正當要說點什麼時,我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嬉笑之音。

「這不是駱公子的忠心之犬嗎?」

「怎麼和臨知站在一起?」

我的長姐站在駱淮玉身邊,柔柔地倚著他:「家妹拿了末尾名次,今晨才剛被父親罵過,就跑出來找人玩了呢。」

駱淮玉先是看了看宋臨知,又望向我:「江楚南,你父親打你了?」

我將那條留下鞭痕的手藏起來:「打就打了,也不疼。」

見我還在嘴硬,駱淮玉眸色一變:「我不是關心你。」

「我是覺得你該打。」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宋臨知也彙入人群中,好像和我站在一塊,很丟臉似的。

江楚鈴向前一步:「我瞧著,家妹頭上這頂簪子倒是不錯。」

語罷,她伸手來搶我頭上的金簪:「還不如送給姐姐我,以免好物蒙塵呢......」

我忍無可忍,眸中戾氣乍現,最終打向那隻作惡的手。

隻因這隻金簪,是我娘親繡了上百件紋樣、攢了半年銀票。送我的生辰禮。

6

「啊——」

轉瞬間,江楚鈴怯怯的聲響傳來。

她目光狠辣,語調卻柔弱無依。

「妹妹,我不過喜歡你的一支簪子,你為何對我下如此重的手?」

駱淮玉身邊跟著的同僚,紛紛冷眼看向我,仿佛我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是,出身低微,學無大成,我就活該被人冷眼相待。

我望向駱淮玉,他站得最近,理應看清了,我沒有下狠手的。

可轉瞬間,他卻上前一步,聲音冰冷寒涼。

「江楚南,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江楚鈴伏在他肩頭嚶嚶哭泣:「算了,淮玉,她畢竟是我妹妹......」

心口鈍痛,不再有多餘期待。

我拿起簪子就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嘲諷之聲。

閑言碎語中,駱淮玉的聲音清朗,如玉擊磐石。

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是——

「天資愚鈍也就罷了。」

「今晚居然出手傷人,還妄想勾搭宋臨知麼?」

7

宮中設宴,準允六部尚書攜親眷參與。

前幾日,我衝撞了江楚鈴,當然免不了被父親一頓好打,本來是不能去,也懶得去。

但江楚鈴得知這次是曲水流觴之宴,誓要讓我丟人,非帶著我一同前來。

滿座賓客中,我又看到了駱淮玉和宋臨知——

自打那晚後,我心中悶痛、無法釋懷,已經好些日子沒再找過駱淮玉了。

「宋公子,我能坐你身旁嗎?」

我跑到宋臨知身邊,誰知他麵色一變,幹脆站到另一頭。

好像我是什麼不祥之物似的。

對桌的一名男子和駱淮玉交情匪淺,見了我立馬開口嘲諷。

「這不是江府二小姐嗎,今日要坐臨知旁邊,不追著駱兄跑了?」

駱淮玉靜靜地坐著,將我跑到宋臨知身邊的場景盡收眼底。

他麵色晦暗不明:「正好,我也不想和她坐一塊。」

「今日可是文人墨客聚會,挨著她,反倒沾了一股子傻氣。」

宴席正式開始後,眾人飲酒對詞。

江楚鈴坐在我對麵,時刻準備看好戲。

不出多時,酒杯轉過一圈,竟真的停在我的麵前。

江楚鈴立刻站起身:「酒船既然流至妹妹麵前,你就吟詩一首,給大家助助興吧。」

江府二女兒,是出了名的天資愚鈍,

我掃視全場,意料之內,收獲一筐幸災樂禍的目光。

良久,我低下頭去:「我不會。」

江楚鈴嬉笑兩聲:「想來家妹平日裏忙著恭維淮玉,哪有時間讀書呀!」

她轉過頭去:「駱公子,可願意幫幫我這不懂事的妹妹?」

駱淮玉聞言,隻是冷冷地往這兒瞥了一眼:「我可不想和她扯上幹係。」

江楚鈴的淺笑轉成大笑,目光又在宋臨知與我身邊兜了半圈。

「的確,淮玉可是京中狀元,皇帝身邊的紅人呢!」

「倒是宋公子,與家妹頗有緣分。二人無論是庶出身份,還是學業外貌,樣樣都比不過我與淮玉。」

「這才像天生一對嘛!」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駱淮玉神情似乎有些不爽,低頭悶了一大口酒。

「哎呀,抱歉了,宋大人,是小女失禮。」

江楚鈴說完後才連忙捂嘴,佯裝愧疚:「與家妹的名字並列一處,倒像是侮辱宋大人了。」

我忍了又忍,明明知曉江楚鈴帶我來此,是為了當眾嘲笑我。

但親眼看見駱淮玉的冷漠之舉,心下仍是不可避免的酸楚。

我重重地甩下酒杯,離開了宴席。

8

「江小姐,糕點,吃嗎?」

我一路來到湖心亭,在荷花塘邊吹風散心。

有人喚我名字,我回過頭去,來人竟然是宋臨知。

他遞給我一塊核桃酥:「你憤然離席,想必沒吃什麼東西。」

霎時,似一片羽毛掠過殘破心湖。

我鼻尖一酸,伸手接過來:「多謝。」

「剛剛江楚鈴的話你也聽到了,抱歉,把你牽扯進來。」

宋臨知愣了愣,淡漠道:「情愛之事,怎能分個高低貴賤。」

他一臉高潔雋永之色,猶如初綻的臘梅,似有遠離塵囂,不可親近之意。

因而,宋臨知越是「不可親近」,我就越想與他「親近親近」——

十指剛碰到他的衣袖,卻被他猛地閃身避開。

我被他逗笑了:「你方才說,情愛不分貴賤,我一碰你,你卻跑得比兔子還快。」

「嫌我是庶女,配不上你?」

宋臨知神情還剩些驚慌,強裝淡定。

「我也是庶子,怎會這麼想。」

我咯咯地笑起來,假借笑意,將眼角的淚水憋回去:「一接近你,你便這麼大反應。」

「想不到,宋公子是個如此純情之人啊!」

宋臨知被我堵得沒話說,正欲反駁,後頭傳來江楚鈴的聲音。

「我當家妹怎麼不見了,原是在這兒,與宋公子私會呢?」

她的身後,跟著駱淮玉。

眼見我與宋臨知站在一起,他的眸色頓時暗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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