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爐火的光映著林晚秋蒼白的側臉,直到陸戰北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道盡頭。
她眼底最後一絲微光也熄滅了,隻剩下一片決絕。
她把小雨暫時托付給了王嫂子。
回到屋裏,反手鎖上門。
然後,她將昨晚整理好的所有東西都拿了出來。
銀行存單的複印件,何曉芸那份縣醫院的診斷書複印件,陸戰北幾次給何曉芸彙款的記錄憑條,還有今天那張流產手術單。
最下麵,是幾頁寫滿字的草稿紙。
那是昨晚,她根據不同收信對象,一字一句擬好的。
她鋪開嶄新的信紙,拿起鋼筆,開始謄抄。
每封信的內容幾乎都一樣,但側重點卻截然不同。
給師領導的信:直指陸戰北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財產及烈士撫恤金,違反財經紀律,侵害軍屬權益。
給團領導的信:陳述陸戰北與何曉芸超越正常關係的密切往來,損害軍人家庭穩定及軍隊形象。
給家屬委員會及婦聯的信:以軍屬和母親身份,控訴因丈夫盲目“報恩”導致家庭被掏空、女兒手術無望、自身被迫流產的悲慘境遇,請求保護軍屬合法權益。
給文工團楊團長及父親老戰友的信:言辭懇切,陳述事實,請求組織關懷與幫助。
她寫了整整四十七封。
當最後一封信寫完,已經是晚上七點。
窗外零星響起鞭炮聲。
她將所有信仔細裝入牛皮紙信封,封好口,貼上郵票。
把小雨接回來後,她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
幾件小雨的棉襖棉褲,她的藥瓶子,還有那隻耳朵都快掉了的布兔子。
她自己,隻有幾件換洗的貼身衣服,一本薄薄的相冊,還有父親那張穿著軍裝、笑容溫和的遺像。
其餘的,她一樣沒拿。
那些嵌在玻璃框裏的結婚照,那些貼在牆上的獎狀,那些陸戰北這些年陸陸續續送的小東西......全都留在了原地。
收拾停當,鄰居家電視機裏春晚的開場音樂隱隱約約傳過來。
“小雨,”她蹲下身,看著女兒清澈懵懂的眼睛,“媽媽帶你換個地方住,好不好?就我們倆。”
小雨仰著小臉,點點頭。
她比劃著手語:【爸爸呢?不一起去嗎?】
林晚秋的喉嚨哽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抬手輕輕撫過女兒柔軟的發頂:
“爸爸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以後......媽媽陪著小雨,一直陪著,好不好?”
小雨似乎聽懂了“一直陪著”,伸出小胳膊,摟住了林晚秋的脖子,把小臉貼了上去。
林晚秋抱起女兒,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提起箱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對門的王嫂子看見,愣住了。
“晚秋?你這大年三十的......是要去哪兒啊?”
“嫂子,這些年,多謝您照應。”
林晚秋笑了笑,“我帶小雨回團裏宿舍住幾天。給您拜個早年,過年好。”
王嫂子張了張嘴,眼圈瞬間就紅了,想說什麼,可看著林晚秋那雙平靜決絕的眼睛,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林晚秋沒再停留,抱著小雨,提著行李,一步步走下了昏暗的樓梯。
走出單元門,寒風迎麵撲來,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林晚秋給小雨裹緊圍巾,提著箱子,往文工團老宿舍走去。
路過家屬大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那四十七封信。
然後,在除夕夜的寒風裏,在零星炸響的鞭炮聲中,她抬起手,一封、一封......將它們全部投進了那個墨綠色的郵筒。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抱起女兒,提起行李,身影沒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