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回家換衣服時的動作總是很輕,怕吵到我。
她理了理皺掉的衣角,才慢慢走到我房間門口。
指尖在門板上頓了頓,輕輕敲了三下。
“佳玉?開門啦,媽媽給你買蛋糕了。”
門內一片死寂。
我再也不能應她一聲,再也不能笑著撲過去抱住她的腰。
我隻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放任鮮血浸透被褥,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她試著擰了擰把手,卻發現已經被我反鎖。
她卻以為我還在鬧脾氣,氣她剛才凶我,氣她強行逼我喝湯。
於是輕輕笑了一聲,無奈又寵溺地嘟囔。
“這孩子,脾氣還挺大,跟媽媽還記仇。”
她沒有再強行敲門。
隻是把那塊草莓蛋糕,輕輕放在我房門正中間。
然後貼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久站讓她的雙腿浮腫得厲害,她顧不得地板冰涼徹骨。
“佳玉,媽媽跟你道歉,好不好?”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憂傷。
“媽媽不該吼你,不該逼你吃那些難吃的營養餐,可媽媽這兩天真的太累了。”
“早上四點就要出攤,中午要給人打掃三十多層樓梯,你的學費又該交了,媽媽心裏一堆事,沒控製住脾氣,就衝你發火了。”
我飄在她麵前。
看著她垂著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地麵,碎成小小的水花。
我想伸手擦去她的淚,想開門撲進她懷裏,想哽咽著跟她說對不起。
“是我沒用,是我吃不下,是我讓你失望了。”
可我的手直接穿過了她的肩膀。
我碰不到她,摸不到她。
連一句“我不怪你”都傳不到她耳朵裏。
真沒用。
就算死了,我也是她甩不掉的拖累。
訓練營的高額學費,是她打三份工一分錢一分錢攢下的。
每次我疼得受不了,她隻能偷偷躲在陽台哭,再笑著回來哄我。
我活著,她就永遠不能停下奔波的腳步。
永遠要活在卑微與辛苦裏,永遠不能為自己活一天。
那時候我總想著,死了是不是就好了?
死了她就能輕鬆,就能解脫,就能重新過自己的人生。
可真的死了,看著她孤單難過的樣子,我又疼得喘不上氣。
媽媽繼續絮絮叨叨,聲音越來越沙啞。
“媽媽知道你訓練苦,知道你在裏麵受委屈。”
“每次你打電話,都跟我說‘媽媽我不累,教練誇我了’。”
記憶猛地被拉回訓練營那些冰冷的深夜。
有次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躲在廁所偷偷給媽媽打電話。
電話通了,我聽到她正低聲下氣跟房東求情。
“再寬限我幾天,工資一到手馬上交房租,求求您了。”
等她溫聲問我的時候。
我卻隻是笑著說,媽媽,我一切都好。
我不能告訴她。
因為偷啃了一口室友掉在地上的餅幹,我被教練罰赤裸著站在寒風裏四個小時。
更不敢說,我已經被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
疼得整夜蜷縮在床上,隻能抱著膝蓋默默忍到天亮。
那是訓練營瞞著所有人做的,美其名曰,快速塑形。
實際上是拿我們的命換所謂的上鏡身材。
可我什麼都不敢說。
我怕媽媽衝去訓練營鬧事,
怕她被人欺負,怕她本就艱難的生活,再添一層風浪。
我咬著嘴唇,把所有委屈、恐懼、疼痛全都咽進肚子裏,用最輕鬆的語氣說。
“媽媽,我進步可快了,很快就能上台走秀,給你掙錢。”
媽媽靠著門坐了很久,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可我沒辦法扶住她。
她沒有拿走那塊蛋糕,看著緊閉的房門輕聲叮囑。
“佳玉,這是你最愛吃的,別浪費。一會兒不生媽媽氣了,就出來拿,啊?”
說完,她拖著沉重而疲憊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間。
輕輕的關門聲落下,屋子裏隻剩下我,和那塊散發著香甜氣息的草莓蛋糕。
草莓鮮豔欲滴,奶油柔滑香甜,可我永遠也吃不到了。
門裏,是我的屍體。
門外,是我最愛也最對不起的媽媽。
原來一道薄薄的門板,
就能隔開生與死。
媽媽回房躺下還不到半小時,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突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