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你們說的都對,嶽母不是故意的,她有病,她什麼都不知道。法律都不追究了,我年輕,還能再生,兒子沒了就沒了。”
停了一下。
“這些話,等她下次把你兒子推進湖裏,你再跟我說。”
發出去。
群裏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大姑子:“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二姨:“好心當成驢肝肺。”
三舅:“不知好歹。”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扔在一邊。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我想起兒子的臉。
他才四十八天。
那天夜裏,我睡不著。
連續四天了,我還是睡不著。
淩晨兩點多,我聽見隔壁有動靜。
次臥的門開了,腳步聲往衛生間方向去。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是李梅芳。
“沒事,能有啥事?他們查他們的,我啥都不知道。”
我渾身僵住。
“嘿嘿,那幫警察能看出來個屁。我問你,我裝得像不像?那天他們問我,我就搖頭,啥也不說。他們能咋地?老年癡呆,法律管不著。”
我慢慢坐起來,光著腳下床,走到門邊。
李梅芳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手機貼在耳朵上。
“能有啥感覺,就推唄。那湖又不深,淹不死人,就是想嚇唬嚇唬他。誰讓他頂嘴來著?我說再生一個隨老肖的姓,他瞪我,那眼神,像要吃人似的。他還住我家呢,這上門的女婿,還輪不到他給我臉色看。”
我手扶在門框上,指甲摳進木頭裏。
“我哪知道真能淹死?那湖就一米五,我尋思嬰兒車漂著,喊個人就撈上來了。誰想到那車那麼不結實,翻得那麼快......哎呀,沒了就沒了唄,有啥可惜的。回頭讓他們再生一胎,生雙胞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李梅芳笑起來。
“監控看到是我推的又咋樣,我有病,我不記得。法律還能把有病的人咋地?過兩天風頭過了,該吃吃該喝喝。冠中那家夥,我看他這幾天有點傻,天天做飯洗衣服,跟沒事人似的。男人嘛,哄哄,過陣子就好了,再生一胎,啥都忘了。”
我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行了行了,我睡了。你別跟人說,就咱倆知道。掛了。”
沙發那邊傳來掛電話的嘟嘟聲,然後李梅芳站起來,往次臥走。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照在床上那個空了的嬰兒床上。
藍色床圍,藍色小被子,床頭掛著的音樂鈴。
我坐在那裏,從淩晨兩點坐到淩晨四點。
再生一胎?雙胞胎?
跟肖姓。
嚇唬嚇唬她。
我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拿起那個音樂鈴,擰了兩下。
小星星的旋律響起來,叮叮咚咚。
我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然後我把音樂鈴放下,走出臥室,輕輕打開次臥的門。
李梅芳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響。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鬆弛,偶爾咂咂嘴,不知道在夢裏吃什麼好東西。
我彎下腰,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像照顧一個生病的老人。
直起身的時候,我在黑暗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