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宴席驟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裏的江疏雪。
那目光裏,有戲謔,有幸災樂禍,也有同情與憐憫。
江疏雪雖是妾位,但畢竟也是皇上的人。在皇後生辰宴上如當年的死士般舞劍助興,這無異於將她的尊嚴放在地上踐踏。
蕭臨淵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知月,江氏身份畢竟不同,讓她於大庭廣眾舞劍助興,於禮不合。”
“陛下......臣妾隻是想著,今日是臣妾的好日子,想讓大家都開心些。妹妹技藝非凡,若能一展身手,豈不也為宴席增色?若是......若是不便,便罷了。”
說罷,她垂下眼睫,楚楚可憐。
蕭臨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又瞥了一眼遠處垂眸不語的江疏雪,心頭的天平終究是傾斜了。
“江氏,皇後既有此雅興,你便舞上一曲也無妨。”
江疏雪緩緩站起身。後背的傷口在起身的瞬間被狠狠撕扯:“是。”
她轉身離席,側殿更衣。
片刻後,她換下了那身累贅的宮裝,隻著一襲玄色窄袖勁裝,握著一柄長纓槍。
長纓破空而起,槍影如龍,穩而淩厲,帶著久違的殺伐之氣。
周圍的竊竊私語漸漸停了。
蕭臨淵坐在禦座之上,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身影,眼底情緒翻湧。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身邊隻有她。
那年初春,他在禦書房被太子當眾羞辱,回到住處時,是她默不作聲地端來熱水為他淨手。
他記得她蹲在他麵前,用那雙布滿繭子的手,一點點搓去他指縫間的泥汙,抬起頭時,眼裏是沉沉的光:
“殿下不必在意。總有一天,他們會跪在您腳下。”
後來她果然說到做到。
邊境一戰,他中了埋伏,被困山穀。是她單槍匹馬殺出一條血路,渾身浴血地跪在他麵前,聲音沙啞:“殿下,臣來接您回家。”
那時她也是這樣一襲玄衣,再後來......
蕭臨淵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
再後來,她為他擋箭、為他殺人、為他潛入敵營九死一生。
他見過她渾身是傷的模樣,見過她咬著牙自己包紮傷口時額角滲出的冷汗,也見過她站在屍山血海中回頭看他時,那毫無怨尤的眼神。
他曾以為,她會一直那樣看著他。
可如今......
蕭臨淵的目光落在江疏雪的臉上。
她的眼神空茫而倦怠,仿佛心中早已放下了什麼執念,這世間沒有留戀的東西了。
蕭臨淵心口猛地一窒,忽然想開口喊停,可就在這時,
“啊——”
尖叫聲驟然炸開!
江疏雪長槍的槍頭竟脫離槍杆,直直朝沈知月飛去!
沈知月捂著左臂,殷紅的血從指縫間滲出,“陛下......好疼......”
滿座嘩然,驚呼聲四起。
江疏雪握著那半截槍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蕭臨淵抱著沈知月,聲音都變了調,匆匆將她抱離宴席。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江疏雪一眼。那一眼,冷得像淬了冰。
......
沈知月的寢殿內,太醫進進出出,氣氛緊繃如弦。
蕭臨淵站在江疏雪她麵前,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你還有什麼話說?”
“回陛下。”江疏雪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槍頭被人動了手腳。”
“被人動了手腳?”蕭臨淵冷笑一聲,俯身逼近她,“你說,是誰動的手腳?”
江疏雪抬起眼,與他對視。
那眼裏沒有慌張,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沉沉的疲憊。
“臣妾不知。但臣妾若想殺她,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在大庭廣眾之下。”
蕭臨淵被她這態度堵得一噎,心頭的怒火燒得更旺。
“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他聲音冷厲,“來人,將江氏押入刑部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江疏雪垂下眼睫,沒有求饒,沒有辯解。
蕭臨淵看著她的背影被侍衛押走,心口那股煩躁幾乎要將他撕裂。
......
刑部大牢裏,江疏雪被鐵鏈鎖住雙手,吊在半空。
獄卒得了吩咐,下手毫不留情,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身上,每一鞭都掀起一片皮肉。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鞭影紛飛間,她恍惚又回到了死士營的日子。
那時她也是這樣被吊著,教頭拿著鞭子,一遍遍逼問潛伏的要訣,她答錯一個字,就是一鞭。
鞭子帶著腥風狠狠抽在舊傷之上,她忽然覺得可笑。
她為蕭臨淵闖過刀山火海,為他斷指留疤,為他在敵國牢裏咬碎牙也不肯吐一個字,為他把命都踩在腳下......原來到頭來,抵不過白月光一聲嬌弱的疼。
心死的涼,遠比皮肉之苦更刺骨。她閉上眼,眼前陣陣發黑,就要徹底墜入黑暗。
可下一刻,一股力道猛地將她從鐵鏈上抱了下來。
溫暖的懷抱,帶著龍涎香的氣息,將她滿身的冰冷與疼痛輕輕裹住。
“疏雪!江疏雪!”
那聲音,像極了年少時護在她身前的蕭臨淵。
江疏雪渙散的目光動了動,怎麼可能是他?他厭她入骨,怕不是巴不得想讓她死在這裏。
再次睜眼時,江疏雪發現自己在一輛馬車上。
車簾被風掀起,蕭臨淵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複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冷:
“知月被歹人綁架,對方點名要拿你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