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原本不屬於這裏。
數年前,係統將她從二十一世紀帶到了這裏。
睜開眼時,她正躺在陰冷潮濕的死士營通鋪上,身邊是同樣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死士。
係統的任務,便是讓她輔佐出身低微、備受欺淩的皇子蕭臨淵登皇位。
從那以後,她拚了命地訓練。
她被教頭扔進臘月的冰河,在瀕死的窒息中學會閉氣潛伏;
她與餓了三日的獒犬廝打,肋骨斷了三根,在劇痛中學會了隱忍與凶狠;
一年又一年,她在累累白骨和血腥味中,一步步爬到了蕭臨淵身邊,成了他最鋒利的那把刀。
後來,係統突然提示,任務完成度已足夠,她可以提前脫離這個世界。
那天夜裏,她看著蕭臨淵在燭火下,凝望邊境輿圖時緊蹙的眉頭,看著他眼底深藏的不甘與蟄伏的,最終拒絕了係統。
她想,再陪他走一程吧,走到那至高之處,看他君臨天下。
起兵前夜,月色淒清。
蕭臨淵握著她的手,說:“疏雪,待朕登基之日,第一道聖旨便是鳳冠霞帔,迎你入主中宮。這天下,朕與你共掌。”
她信了。
所以戰場上,她替他擋箭為他衝鋒,雙手染血,從無遲疑。
可真的等他黃袍加身,坐在了金鑾殿上,封後的旨意卻一拖再拖。
宮裏漸漸起了流言,說陛下心中唯有那位早夭的白月光沈知月。
又說北地尋得了流落民間的沈姑娘,正乘著馬車日夜兼程回京,陛下拖延,等的就是這位舊人。
她不信,或者說,不願信。
直到那日,她在他書房暗格裏,看到了那枚被精心收藏的、屬於沈知月的舊玉佩。
她渾身顫抖,與蕭臨淵爭執間,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蕭臨淵的眼神,瞬間冷得像是塞外的萬年寒冰。
第二天,她便被剝去外袍,懸掛在正宮門外的城牆之上,整整三日。
秋雨打在身上,刺骨冰涼,往來宮人指指點點,目光如針。
從城牆上下來的那天,她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可心裏某個地方,卻比身體更先徹底冷了下去,死了。
所以今日這封後大典,這眾目睽睽之下的羞辱,她早已料到。
心既已死,灰燼又怎會再感到疼痛?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江疏雪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眼前哭泣的綰青身上。
七日後,係統將帶她離開。
這個世界的一切痕跡,都將與她再無幹係。
她彎下腰,將綰青扶起,輕歎了一口氣:
“綰青,七日後若我忽然不見了,不要驚慌更不要聲張。我屋裏那個紫檀木匣子,裏麵的首飾你拿去典當,足夠你換些銀錢,出宮去過安生日子。”
綰青看著江疏雪那平靜的眼神,最終將滿腹的不解與委屈咽了回去,隻紅著眼眶,跟在她身後回到偏殿。
可是剛踏入殿門,眼前的景象卻讓綰青瞪大了眼睛。
幾個麵生的小太監正進進出出,將蕭臨淵原本給江疏雪的賞賜搬出來。
“你們做什麼!”綰青氣得聲音發顫。
一個領頭的太監甩了甩拂塵,語氣並不客氣:
“皇後娘娘有令,江侍妾既已定位份,便該按侍妾的規製來。這些逾製之物,自然要收回內務府。怎麼,你有意見?”
綰青還要爭辯,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在了她手上。
“無妨。”江疏雪的聲音響起,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讓他們搬。”
她甚至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目光掃過那些被搬走的物件,如同看陌生物品。
那盆蕭臨淵親自賞賜的綠梅枝條擦過她的袖角,她甚至連眼睫都未動一下。
蕭臨淵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那股在封後大典上就盤旋不去的煩躁,又一次撞上蕭臨淵的心頭。
他強自壓下,兩步走到她麵前:
“今日在封後典儀上你表現得很好,未讓知月難堪,也全了皇家體麵。”
江疏雪聲音平淡無波:“陛下過譽。臣妾出身草芥,不過陛下一介舊仆,如何敢與陛下和皇後娘娘青梅竹馬、偉儷情深相比。恪守本分,是應當的。”
“你......”蕭臨淵被她這番滴水不漏的話堵得一噎,正要再說些什麼,殿外忽地傳來小太監焦急的通傳:
“陛下!陛下!皇後娘娘心口疼的舊疾又犯了,這會兒冷汗淋漓,直說想見您呢!”
蕭臨淵臉色驟然一變,方才那點複雜的情緒瞬間被驚慌取代,甚至沒再看江疏雪一眼,便轉身衝出了殿門,衣袂帶起一陣急促的風。
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江疏雪一直強撐的脊背,才幾不可察晃動了下。
是夜,江疏雪躺在榻上,輾轉反側。
身上各處陳年舊傷在陰冷的秋夜裏隱隱作痛。
意識昏沉間,她仿佛看到臘月的冰河,她被教頭一腳踹下去,肺凍得像要炸開。
看到曾經的她頭頂著一隻盛滿清水的碗,戰戰兢兢地在繩索上挪步,下麵是插滿尖竹的深坑,摔下去便是萬竹穿心。
看到她被鐵鏈鎖住雙手吊起,教頭拿著帶倒刺的鞭子,厲聲喝問潛伏的要訣。
畫麵倏然一轉,變成了起兵前夜清冷的月光。
蕭臨淵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眼神熾烈如星。
“疏雪,這天下,朕與你共掌。”
夢中的溫暖尚未抵達心底——
“砰!”
一聲巨響,殿門被粗暴地撞開!
雜遝的腳步聲、晃動的火把光影、瞬間將夢撕得粉碎。
江疏雪驟然驚醒,看到火光躍動中,蕭臨淵去而複返,臉色鐵青地站在她榻前,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怒意。
他身後跟著神色惶惶的太醫、還有被侍女攙扶著、麵色蒼白如紙的沈知月。
下一瞬,一記極重的耳光,狠狠摑在她的臉頰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耳邊嗡鳴作響。
“江疏雪!朕萬萬沒想到你竟如此歹毒!說!你為何要在知月的衣物上,暗藏誘發心病的蝕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