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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入夜,未央宮風急。

兩壺剛溫好的燒刀子重重撂在矮榻上。

幾大碗烈酒灌下去,身旁的人臉頰燒得通紅,身子一歪癱在榻上。

腦袋死死抵住我的肩膀。

“晚晚。”

“江南那邊的綠茶挺好喝,我給你帶點?”

靠在肩頭的人打了個酒嗝。

她眼皮沒睜,嘿嘿笑出聲,嗓音含糊不清。

“好啊。”

“綠茶最養顏了,你記得多帶幾罐回來存著。”

我舉杯的右手僵在半空。

綠茶。

這是當年我們熬夜痛罵白蓮花室友定下的專屬暗語。

她居然當成了解渴的茶葉。

我扯過幹布巾,抹幹手背上的酒水。

拎起酒壺倒滿一大碗,直接磕上她的嘴唇。

她喉嚨裏嗚咽兩聲,大半碗烈酒連吞帶咽全進了肚子。

沒多久。

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

她徹底醉死,大半張臉埋進了亂發裏。

腳步聲從身後逼近。

蕭景珩跨過門檻,半邊身子隱在昏暗的燭火裏,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母後該歇息了。”

“明日車馬勞頓,耽誤不得。”

我抓起案上的空瓷酒壺。

用力砸向那雙明黃色的龍靴。

“滾出去。”

蕭景珩往後退開半步,臉色鐵青,牙關咬得死緊,半個字也沒敢往外蹦。

趁他退到門外,我迅速轉頭。

醉倒的人恰好翻了個身,衣領扯開了大半。

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呼吸猛地停滯。

一根極細的黑線,死死盤踞在她的右耳後。

從耳根處的軟骨起頭,徑直紮進領口深處的皮肉裏。

那是一條極細的黑線。

絕不是胎記。

邊緣極其整齊,分明是人皮麵具貼合皮肉留下的接縫。

我彎下腰,右手貼著榻沿往前探。

食指和中指並攏,一點點湊近那塊透著詭異的皮肉。

還差半寸。

榻上的人突然嘟囔了一句夢話。

她抱著枕頭翻了個身,腦袋直接紮進厚實的錦被裏。

耳後那塊地方被捂了個嚴實。

我的手僵在半空。五指慢慢收攏,抓了個空。

殿外廊柱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還有一聲極短的吐氣。

蕭景珩還在外麵聽牆角。

我收回手,走到殿角,單手拖出一把紅木圓凳。

我就坐在距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盯著那團拱起的被子。

整整一夜沒挪位置。

窗戶紙漸漸透出青灰色的晨光。

榻上的人嚶嚀出聲。

她伸直胳膊打了個哈欠,揉著額角坐起,隨手將亂發別到腦後。

我站起身,一腳踹開紅木凳,幾步跨到床前。

“你到底是誰?”

她嚇得一激靈,猛地抬頭。

眼眶瞬間蓄滿水汽,鼻頭也跟著泛紅。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雙手用力絞緊身下的被角。

受委屈就咬下唇,絞被角。

這是林晚晚的下意識動作,分毫不差。

她抽噎著撲上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抓起我的手直接按在她右臉上。

“你又發什麼瘋!你自己摸!是不是又懷疑我戴麵具!”

掌心下的皮膚溫熱。

我順著她的側臉往下摸,手指加重力道,用力揉搓。

臉頰,下頜,最後重重按在右側耳根後方。

我用了死力氣,那塊皮肉很快被搓出紅痕。

平滑。

沒有縫隙,沒有凸起。

昨晚那條黑線徹底消失了,連點印子都沒留下。

她一把甩開我的手,連連後退,光著腳縮進最裏側的床角。

眼淚砸在被麵上,她扯著嗓子大吼。

“連一起死過一次的姐妹都防著!沈南喬,你長沒長心!”

耳朵裏一陣轟鳴。

外麵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蕭景珩在殿外高聲催促車馬啟程。

我伸手死死掐住大腿內側。刺痛感強行拉回理智。

我盯著她通紅的雙眼,把嗓音壓到極低。

“晚晚。”

“奇變偶不變的下一句,是什麼?”哭聲頓住。

麵前的人半張著嘴,愣在原地。

“符、符號看象限?”

這幾個字磕磕絆絆從她嘴裏擠出來。

我渾身血液倒流,連指尖都泛起麻意。

大錯特錯。

我和晚晚定下的暗號,分明是“老娘天下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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